术后第一天，上午十点零三分。
陆远洲正在办公室改中期报告的数据表，手机震了一下。ICU曹主任发来的消息，就四个字：“醒了，挺好。”
他放下笔，没急着过去。ICU有ICU的规矩，刚清醒的患儿需要评估意识状态、瞳孔反应和基本生命体征，他这时候冲过去反而添乱。
十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护士站小王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背景里有监护仪的滴答声，然后是一个极细极轻的童声：“……画……给叔叔了没……”
陆远洲愣了一下。
那画还揣在白大褂口袋里呢。
他没回消息，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改报告。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几秒没动。
走廊另一端，ICU探视窗前。
悠悠妈妈贴着玻璃往里看，双手压在窗台上，指尖发白。值班护士从病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嘴型夸张地说了句什么。
悠悠爸爸凑过来：“她说啥？”
“她说……悠悠醒了第一句话问画给叔叔了没有。”
女人的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悠悠爸爸蹲下来扶她，嘴唇绷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跳了两下。他想说句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来。
隔壁床家属走过来问要不要帮忙，悠悠爸爸摆了摆手，搂着媳妇的肩膀，两个人就那么蹲在走廊里，半天没起来。
中午十二点半，陆远洲到ICU查房。
曹主任站在赵悠悠的床头，手里举着一张监测数据的打印单，表情古怪，似是惊讶又似困惑，像在怀疑自己看错了数据。
“你来了。”她把打印单递过来，“自己看。”
陆远洲接过来扫了一眼。
T管引流液，量极少，色清亮。送检胆红素含量零。
术后白细胞计数轻度升高，C反应蛋白微升，在合理范围内。体温最高36.8度，没有发热。
肠鸣音已恢复。
这些数据放在成人身上都算恢复快的。放在一个十八公斤的七岁孩子身上，简直不像话。
曹主任双手抱胸靠在旁边的仪器架上，语气平淡但内容一点不平淡：“吻合口引流液胆红素含量为零，术后炎症反应轻微得不像刚开过腹。”
她顿了顿。
“我做了十几年儿外ICU，头一次见到不足二十四小时就达到转出标准的。”
陆远洲把打印单放下，走到床边。
赵悠悠半睁着眼，小脸还是蜡黄的，但眼睛已经有了神。看见陆远洲凑过来，嘴角歪了歪，像是想笑但没力气笑完。
“叔叔。”声音哑得像只小破锣。
“嗯。”
“肚子不疼了。”
陆远洲点了点头，把听诊器焐了焐才贴上去。腹部听诊，肠鸣音三到四次每分钟，正常。触诊切口周围，无明显压痛。
他直起身，对曹主任说：“明天转普通病房。”
曹主任耸了下肩：“我没意见。说实话，她再占着这张床我都觉得浪费资源。”
下午三点，沈一鸣拎着笔记本来ICU找曹主任借数据。
他本来是想查昨天术后的液体出入量记录，结果翻着翻着，把赵悠悠所有的监测数据都拉了出来。
出血量120毫升。
手术时长3小时40分钟。
术后清醒时间不到二十小时。
ICU停留时间预计不超过三十小时。
他翻了翻护士站柜子里的历史记录本。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有据可查的儿童手术一共七台，最近的一台是四年前李志恒做的，术后ICU住了六天。
三项数据全部刷新纪录。
沈一鸣把数据拍了张照，想了想，发给了军区总院的老同事徐磊。
徐磊是他同期的住院总，现在在那边独立管着一组手术。两人关系不错，平时经常互发病例讨论。
消息发出去，对面很快回了：“这是哪个团队做的？参数像假的。”
沈一鸣打了三个字：“我一助。”
发完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对面没回。
又过了三分钟，徐磊的消息终于弹出来了，就一个字加一个问号：“？”
沈一鸣没解释，锁屏揣兜里。
有些东西说出来别人也不信。他自己站在那台手术上都觉得不太真实。何况隔着屏幕。
傍晚五点半，陆远洲从科室出来准备去食堂，在电梯口碰见林薇。
儿外科的女主治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开衫，头发扎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陆主治，正要找你。”
“说。”
“悠悠的病例在我们科内部讨论了一圈，反响挺大。”林薇顿了顿，“主要是大家没见过这种恢复速度，都想看看术中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们科主任的意思是，能不能把手术录像作为教学素材保存一份？”
“可以，走科室流程打个申请就行。”
“还有，”林薇笑了一下，“主任想请你下个月来我们科做一次小范围的学术分享。不用太正式，就科内十来个人，讲讲儿童胆道手术的技术要点。”
陆远洲想了想：“录像的事你先办，分享的事等孩子出院以后再定时间。”
“好，不急。”林薇点头，“那我先去交班了。”
电梯门开了又关，陆远洲没进去。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待办事项清单，转身上了楼梯。
七楼工作间。
白板上的进度条还停留在昨天的位置。他拿起记号笔，在“赵悠悠手术”后面打了个勾，然后目光移到旁边那一串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上。
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十二封未读。
第一封，南州数据格式文档。点开附件，扫了一遍参数：层厚统一1.25毫米，重建核为标准B30，造影剂为碘海醇350。跟本院的设备参数兼容度在可接受范围内。他标注了三个需要确认的字段，回了封邮件。
第二封，协和科研处发来的合作框架协议第一版。十八页的PDF文件，条款密密麻麻。陆远洲逐条读完，在第七条“数据使用范围”、第十二条“成果归属”和第十五条“退出机制”三处标了修改建议，打好批注回传。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红色马克笔圈了个日期十二月第一周。
国自然中期报告截止。
他数了数，距今还有十一天。
报告初稿八千字早就写完了，数据和图表林小禾已经核过一遍。但三中心验证的最终数据还差南州那二十例的正式纳入。
手机震了。林小禾的消息。
“南州20例试跑完毕，零报错。明天碰头？”
陆远洲回：“明天晚七点。”
林小禾：“收到。悠悠怎么样了？”
“明天转普通病房。”
“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