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漫天尘埃缓缓沉降,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落在那尊顶天立地的石象上,落在那道素衣染血的身影肩头。
宁长生立在碎石之间,毗天五兵已复归戟形,斜插在身旁地面,戟身兀自震颤,嗡鸣声在周围的死寂中格外清淅。
擦去嘴角的血迹后,宁长生抬眸望向那尊石象。
天之厉。
哪怕化为了石象,也依旧不改厉族王者的风貌,睁大了眼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被其亲手摧毁的战场,那股睥睨天下的傲然之气,依旧未曾消散。
“天之厉————”
宁长生喃喃念着这三个字,话语之中带着力战之后的疲惫。
持握五兵的双手,虎口崩裂,鲜血已凝成暗红色的痂;十指关节处皮肉翻卷,露出下面森白的骨,却感觉不到疼。
此战,几乎可以说是宁长生出道以来最艰难的一战。
但幸运的是,总归值得。
从师父惨死,厉族屠村,到如今元种八厉尽数伏诛,天之厉自封顽石。
那些血债,终于一笔一笔,算清了。
“守拙!”
身后,脚步声急促响起,伴随着那道熟悉的大嗓门。
慈海大步流星地赶来,僧袍上满是尘埃与血污,一到,便上上下下打量着宁长生,目光落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上,浓眉拧成一个结。
“你的伤势。”
“皮外伤。”宁长生截断他的话,“不碍事,不过天之厉————”
“此回已经尽力了。”仙踪无名的声音响起,两人回头看去,只见仙踪无名、天之佛、展风颜以及意识尽被封锁的三厉也都登上了无尽天峰。
天之佛看着眼前的巨大石象说道:“天之厉,非先天五太不能杀之,如今毗天五兵之上的四太之气逸散,震旦守无需再纠结此事上,或许,终是天命难违,吾与天之厉,终究还有一战。”
仙踪无名观察后言道:“天之厉虽化为石封,但依旧有可能破封而出,在五气还未能再度孕育之前,仍需设法将天之厉封锁,另外关于这三名厉族,也需关押,在寻得厉元处置之法前,尚不能轻动。”
三厉死,哪怕如今天之厉处于石化的状态,也很难保证天之厉是否能够借助厉元之能破封。
因此三厉也不能杀,只能关押镇压。
天之佛听闻仙踪无名所言,眉头微皱随即问道:“依阁下之见,若无外力介入,天之厉会要多久破封。”
“少则数百年,多则千馀年。”
数百年————千年。
这句话落尽几人耳中,几人心头皆是一沉。
重新再聚先天五太之气需要的时间不短,若是在新的五气诞生之前,天之厉便破封,皆时又要如何阻挡————
只在转瞬间,天之佛心内便已有决意。
“此事,楼至韦驮会与佛乡诸位同修设法。”天之佛转过身看向宁长生几人,随后竟是直直行了一个大礼。
宁长生见状连忙制止,“天佛无需行此大礼,吾本身也好,人族也罢,与厉族皆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厉族消亡,亦对人族有利。”
“阿弥陀佛。”天之佛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天佛原乡铭记诸位相助之情。”
话语落,带起三厉与展风颜,随即离去。
宁长生随后转过身,望向天之厉的石象。
夕阳的馀晖落在巨像肩头,将那张模糊而略微有些扭曲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走吧。”宁长生收回目光,迈步向峰下行去,“这地方,至少暂时不再需要照管了。”
慈海看了那尊石象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仙踪无名走在最后,拂尘轻甩,道袍飘飘。
走出去十馀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向那尊石象。
那张清俊的面容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可若有人此刻站在他面前,便会看见,仙踪眼中根本没有笑意。
那目光太沉,沉得象是要把什么东西压进最深的渊底。
只一瞬。
他便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前两人的步伐。
三道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身后,那尊石象依旧屹立在天地之间,顶天立地,岿然不动。
数日后,消息传遍武林。
厉族复灭,元种八厉或死或擒,天之厉自封于无尽天峰。
数日之后,便有情报传回,无尽天峰之上,有佛门修者以神通铸佛链,又有数名佛者牺牲自身,以佛骨佛血锤锻佛锁之能,正是天佛原乡天王四护牺牲自身,化为四道天佛枷锁,封锁镇压天厉石象。
天佛原乡亦就此暂隐红尘,原本就于武林之中不甚活跃的三教势力,就此彻底销声匿迹,按照慈海的说法,只剩下了些小猫小狗于台面之上活跃,还往往以什么本宗、正统自居。
不过宁长生于此并不在意,与厉族大战,震旦天都一方虽未刻意的对外宣传,但厉族作为横行一时的种族突然之间销声匿迹,自然会有不少人,不少势力开始探查原因,最终自然而然的追朔到了宁长生的身上。
震旦天都因此而声名大振,继震旦守之后,宁长生便获得了新的称号武宗。
紧跟着便有人人振臂高呼,请宁长生称皇建制,带领人族扫平天下妖魔,宁长生一概拒绝。
“称皇?”宁长生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面前那位说得口沫横飞的说客,眉梢微挑。
“你见过哪个皇帝亲自下地种田?”
那人愣住了。
“我建震旦天都,是为让那些无处可去的百姓有一个安身之所:我带兵出征,是为让那些滥杀无辜的恶徒付出代价。”宁长生的声音不疾不徐,“不是为了当皇帝。”
“可是————”那人还欲再言语。
“没有可是。”宁长生截断他的话,起身,向门外走去。
“若你想找个人来当这个“皇,慈海大师或许有兴趣,你去找他吧。”
身后,那人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震旦天都的城墙下,开辟了一片片演武场。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便有数千名士卒在场上呼喝操练,拳脚生风,汗水在晨光中闪
烁。
也正是在宁长生和慈海日复一日的操练之下,震旦军的实力,每日都在提升。
而比士卒们提升更快的,是宁长生自己。
他的修行,没有任何捷径。
五更起床,扎马步,练拳脚,一招一式,千遍万遍。
然后劈刀,挥戟,射箭,扛石,逆流而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寒暑不辍,风雨无阻。
慈海曾问他:“守拙,你就不觉得枯燥?”
宁长生想了想,答道:“你每日敲木鱼念佛经舞戒刀,枯燥吗?”
慈海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枯燥!怎么不枯燥!可洒家不敲木鱼,不念佛经,还叫什么和尚?”
“所以。”宁长生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不练这些,还叫什么守拙?”
慈海愣住了。
他看着宁长生那张年轻的面容,看着那双平静如渊的眼眸,忽然觉得—这人,比他自己以为的,更象一个和尚。
不,不是和尚。
是道。
是“守拙”二字本身。
【仿真第十八年,距离无尽天峰之战已过去十年有馀。】
【失去了元种八厉的领导,厉族也在这些年里,彻底的销声匿迹。】
【但在你设想当中的,人族盛世并未到来。】
【《基础内功》的传播,使得人族的武力能够得以快速的积累,但绝大多数的人,却并未将之用于对抗妖魔之上,反而尽为私心。】
【许多的派门、帮派有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人族彼此自相残杀,反而造就了妖魔的机会。】
【魔族,继厉族之后再度于神州之上崛起。】
【人族依旧水深火热之中。】
城楼之上。
宁长生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眉头微锁。
“在想什么?”慈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在想人族。”宁长生没有回头,“厉族灭了,妖魔还在,魔族崛起,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