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生命之湖的湖面依旧平滑如镜,映着天穹上缓缓流转的极光。
  湖心深处那片隐秘的传承空间,在这一天忽然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三道光芒同时从湖底涌出,冲破水面,在湖心上方交织成一道三色的光柱。
  混沌、时空、风。
  三种神力在光柱中流转、融合、又各自分明,将整片湖面映照得如同创世之初的黎明。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万物复苏的气息,那是传承完成的征兆。
  灵冰衍盘膝坐在湖畔,缓缓睁开眼睛。
  混沌色的光芒从他瞳孔深处敛去,留下一双比六年前更加深邃的眸子。
  他的武魂轮回笔静静悬浮在身侧,笔杆上的星光微尘以某种玄妙的秩序流转不息。
  六年的传承,每天一个时辰,从未间断。
  那些光芒从最初的陌生,逐渐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混沌魂力在他经脉中安静地流淌,不暴烈,却有着包容一切、也消融一切的厚重。
  它不属于任何单一元素,却能与任何一种元素共鸣。
  小舞蹲在他右边,正低头看着湖面中自己的倒影。
  她原本粉白色的兔耳朵根部多了几缕银色的细纹,远看像是耳朵边缘镶了一圈极细的银线。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伸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拨。
  指尖划过的地方,一片正飘落的树叶忽然放慢了速度,像被什么东西黏在了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往下落。
  白沉香已经褪去了六年前的稚嫩。
  召唤出武魂,背后的双翼展开,翼展比她张开双臂还要宽出一截。
  每一片羽毛都通透如玉,边缘泛着淡青色的光晕,尾羽修长如剪刀,在风中轻轻一颤便会发出清越的鸣响。
  她试着振了一下翅膀,一阵清风凭空而起,吹得湖边的草叶齐齐伏低。
  她惊喜地扭头看向灵冰衍,然后就看到小舞已经在他身边坐下了。
  白沉香立刻收了武魂跑过去,和小舞一左一右将灵冰衍夹在中间。
  “冰衍,香香,我们已经6年没出去玩了,我好想再去人类世界看看啊!”
  小舞率先开口,一双粉晶晶的眸子满含期待地盯着灵冰衍。
  白沉香难得没有跟她抬杠:“我也想出去玩了,想和冰衍哥哥一起吃糖人。”
  白沉香雪白的俏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红晕,她想起了小时候和灵冰衍一起吃糖人的情景。
  月华姐姐当时给她们三人买了一个超大号的糖人,三人吃到最后的时候,自己还差点和冰衍哥哥亲到一起去了。
  当时可把她给羞坏了,还被小舞打趣了好久。
  灵冰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湖对岸那片他看了十二年的景色。
  森林之外有城市,城市之外有更大的世界……
  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远方,等着他去寻找。
  灵冰衍收回目光,看了看身边两个可爱又漂亮的小姑娘,然后开了口。
  “我也想出去了。”
  小舞和白沉香同时看向他。
  “但不是跟柔姨她们一起。”灵冰衍的声音很轻,但却非常的坚定。
  “有柔姨她们在,什么东西都伤不到我们。可我总得学会自己面对那些东西。”
  灵冰衍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清晰,十指修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这只手既能握住轮回笔,在虚空中勾勒出元素的本源,也能和小舞、白沉香十指相扣……
  可它还不够强。
  做不到保护柔姨、西姐姐、月华姐姐……保护所有他珍视的人。
  想要变强,就不能一直躲在她们身后。
  灵冰衍抬起头,混沌色的眸子里映着湖面上初升的太阳。
  “娘亲留给了我这么多东西,不是让我永远躲在别人身后的。我想变强!比所有可能伤害到你们的人都强!如果连外面的世界都不敢去闯,我拿什么去保护你们?”
  灵冰衍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有娘亲……总有一天,我要去找她。如果我只是在柔姨她们的保护下长大,怎么可能找得到她?
  小舞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手在灵冰衍额头上弹了一下。
  “谁要你一个人去。”她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粉白色的眸子在晨光里亮得惊人,“你去哪,我就去哪。”
  白沉香也跟着站起来:“我也是!我们可是冰衍哥哥你最好的伙伴,你不准丢下我们!”
  灵冰衍看着她们,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木屋的桌上压着一封折好的信,字迹清秀工整,却只有寥寥数语。
  信的大致意思是:我们要去外面的世界历练,会保护好自己,不用担心。
  ……
  星斗大森林中。
  小舞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白沉香看向小舞,问道。
  小舞的兔耳朵转了转,粉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困惑:“……没什么。就是感觉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灵冰衍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林。
  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清。
  “会不会是魂兽?”白沉香警觉地压低声音。
  “不像。”小舞摇了摇头,“说不清楚……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小舞牵着灵冰衍的手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之后,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她把那点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没有再多想。
  ……
  十天后。
  从生命之湖到星斗大森林的外围,他们走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灵冰衍第一次知道,原来森林也可以这么大。
  以前都是柔轻舞她们带着他出去的,以她们封号斗罗的修为,速度自然不会慢。
  现在和小舞还有白沉香亲自走一趟,灵冰衍才知道这片星斗大森林到底有多大。
  以他们初入魂尊的修为,而且还是在不用考虑那些万年魂兽的影响的前提下,都花了整整十天才走出来。
  星斗大森林的广袤,可见一斑。
  “快到了。”
  灵冰衍停下脚步,望向前方明显矮了一截的森林。
  不仅仅是环境的变化,连万年魂兽,也越来越少见了。
  “真的吗?”白沉香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阳光点燃的琉璃珠,“外面就是人类世界了?”
  “还没到人类世界。”灵冰衍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要知道,星斗大森林的外围可比内围还要大得多,我们至少也还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出去。”
  灵冰衍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稚气,不只是语气,是嗓音本身。
  他的声线比同龄人更细、更软,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水,清冽却不够浑厚。
  不知道为什么,六年的时光似乎没在灵冰衍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明明他现在已经12岁了,看起来却和一个还不到10岁的小男孩似的。
  小舞看了灵冰衍一眼:“你怎么知道?”
  她比灵冰衍高出了一个头还多。
  这个差距从他们学会走路那天起就存在,六年来不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
  小舞的身量已经开始抽条,四肢修长,腰肢纤细,已经有了几分少女初绽的模样,青涩而美好。
  她站在灵冰衍身边,不像是同龄的玩伴,倒像是比他大三四岁的姐姐。
  白沉香也是,她比小舞矮一点点,但站在灵冰衍身边时,依然能轻松地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白沉香尝试过,但是被灵冰衍红着脸推开了。
  “月华姐姐以前讲过。”灵冰衍的语气很是无奈,“她每次讲到外面的事情,你都睡觉。”
  “我没有睡觉!”小舞的兔耳朵竖了起来,精致可爱的俏脸上也浮现了一朵红云。
  “我只是……闭着眼睛在听!”
  白沉香在旁边笑出了声。
  小舞瞪了她一眼,耳朵压下去又竖起来,最后别过头去,不想看她。
  但她娇嫩的小手却始终和灵冰衍的手握在一起。
  灵冰衍的手指比她的短一截,掌心也比她小一圈,握在手心里,像一只被完全包裹住的小动物。
  灵冰衍的皮肤比她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灵冰衍指节也不像她那样分明,而是圆润的、柔软的,还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肉感。
  小舞握着灵冰衍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从出发那天起,灵冰衍就牵起了她们的手。
  她们俩也就一直没有松开。
  十天里,他们走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跨过横亘在地面的千年古木,涉过冰凉刺骨的溪流……
  每一次遇到难走的路,灵冰衍都会先过去,然后回头把她们一个个拉过去。
  他的手很小,力气也不大,但却很稳,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带着少年特有的认真和专注的稳。
  小舞有时候会觉得好笑,明明是比她小一圈的手,明明是比她矮一截的身高,却总是挡在她前面。
  “冰衍。”小舞忽然开口。
  “嗯?”
  “你说……外面的人,会像我们这样牵手吗?”
  灵冰衍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为什么?”
  “因为外面的人……和我们不太一样。”灵冰衍斟酌着措辞,“他们不会像我们这样,从小一起长大,做什么事都一起。他们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自己的……”
  他没有说完,因为小舞的手指忽然收紧了。
  小舞的手比他的大,握紧的时候能把他整个手掌都包裹住。
  “那我们不要和他们一样。”小舞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们就这样牵。不管到了哪里,都不松开。”
  灵冰衍仰起脸看她。
  阳光从树影间漏下来,落在小舞脸上,把她粉色的眸子照得几乎透明。
  小舞的兔耳朵在头顶微微颤着,尾尖那撮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粉色。
  小舞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12岁的孩子。
  “好。”灵冰衍认真地点了点头,“不松开。”
  “我也是。”白沉香的语气没有小舞那么认真,但握得很紧,紧到灵冰衍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白沉香的五指纤细而有力,指节分明,覆在灵冰衍的手背上像一把小小的伞。
  三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面朝那片越来越亮的光,手牵着手。
  谁也没有说“一辈子”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