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托城。
  灵冰衍一行人在那座小城镇歇了几天,又路过几个村子,终于在今天到达了这座繁华的城市。
  远远看去,城墙上插着巴拉克王国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灵冰衍站在城门口,仰头望着那块写着“索托”二字的石匾,眨了一下眼。
  上一次来这种规模的城市,还是九年前的事。
  他那时才三岁,柔姨、西姐姐、月华姐姐带着他和小舞游历大陆,去过天斗城,去过星罗城,去过很多他如今只记得片段的地方。
  那时候他还太小了,记忆被时间磨得只剩一些模糊的轮廓:高高的城墙,很多很多人,鳞次栉比的商铺……
  后来回到生命之湖,也只是偶尔才会跟着唐月华她们一起去附近的小城镇买一些物资。
  等到6岁觉醒了武魂,开始接受神位传承后,整整六年,再没出来过。
  好在前些天在小城镇和村子里待了一段时间,倒不至于对人类城市感到陌生。
  但索托城确实比他路过的那些地方大了不止一圈。
  石板路比村镇宽了三倍不止,两边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从二楼伸出来……
  空气中混着烤肉、麦酒、还有不知名香料的味道,浓烈得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把人的鼻子往各个方向拽。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卖糖人的……
  一个穿短褂的大汉扛着整扇猪肉从巷口出来,膀子上全是汗,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灵冰衍看着这一切,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觉得热闹。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街道另一侧。
  四个人正从斜对面的饭店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淡蓝色劲装的少年,腰间围着一条镶嵌了二十四颗玉石的腰带。容貌平凡,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同龄人少有的沉稳。
  他身边跟着一个白净的、长了一双桃花眼的男孩,正凑在他耳边说什么,几乎要贴到肩膀上。
  再往后,是一个穿灰裙的少女,眉宇间透露着一股子高傲,走在队伍中间。
  少女旁边是一个帅气的少年,身形挺拔,步伐节奏匀称,每一步迈出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
  灵冰衍的目光在那个帅气少年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身上有一股锐利的气息,像一把随时可能出鞘的利剑,让周围的空气都锋利了几分。
  灵冰衍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不认识那些人,也没打算认识。
  但他记住了那个帅气的少年,和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剑意。
  等他再转过头时,右边的袖子已经被拽住了。
  “冰衍哥哥!那边有糖人!”
  白沉香的声音比街道上的叫卖声还清亮几分,琥珀色的眸子看向不远处那个插满糖人的摊子。
  阳光落在那些糖人上,给每一道轮廓都镀了一层亮晶晶的金色。
  什么形状的糖人都有,兔子、蝴蝶、小鸟、花朵……还有一些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抽象造型,糖面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白沉香拽着灵冰衍的袖子往前走。
  “月华姐姐上次给我们买糖人还是九年前呢。”白沉香回头看向灵冰衍,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青色的弧线。
  灵冰衍被她拽着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回答,右边就贴上来一团温热。
  “我也去。”小舞的熟练地牵住灵冰衍的小手。
  “小舞,你不是最爱吃胡萝卜吗?”白沉香侧头看她,“糖人可比不上胡萝卜。”
  “谁说的。”小舞面不改色,“胡萝卜是最好吃的,但糖人也好吃。而且……”
  小舞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摊位上那些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糖人,“能做成兔子形状的糖人,当然要买啦。”
  灵冰衍被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只手……都被握住了。
  白沉香的手凉一些,指尖带着风里沾上的凉意;小舞的手比她热一点,握得也紧一些,像怕他跑掉似的。
  灵冰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前些天被看了个精光、又被柔姨和西姐姐轮番“检查”的羞耻感,已经慢慢平复了。
  灵冰衍知道她们没有恶意,只是担心自己,但那种彻底曝光的感觉,还是让灵冰衍不太敢直视她们的眼睛。
  尤其是柔姨,西姐姐和月华姐姐,这两天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点莫名的意味,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灵冰衍没有挣开她们的手,只是跟着往前走,任由两只手被她们牵着。
  路过一个卖烤饼的摊子时,白沉香停下来。
  “冰衍哥哥,你饿不饿?”
  “不饿。”
  “但是我饿了。”白沉香弯起了眼睛,掏钱买了一块烤饼。
  白沉香咬了一口,皱了皱鼻子,然后把剩下的那一大半递到灵冰衍嘴边:“你尝尝,好烫。”
  灵冰衍看着那块缺了一个小口的烤饼,又看了看白沉香亮晶晶的眼睛,张嘴咬了一口。
  面香在舌尖化开,确实烫。
  “怎么样?”白沉香凑近了看着灵冰衍。
  “……还行。”
  “那就再吃一口。”白沉香又递过来。
  灵冰衍还没来得及拒绝,左边又递过来一串糖葫芦。
  小舞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糖衣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给你。”小舞把糖葫芦往灵冰衍面前送了送,“我尝了一颗,还剩五颗。”
  “你自己吃。”
  “太甜了。”小舞的兔耳朵动了动,“你帮我吃完。”
  灵冰衍看看左边的糖葫芦,又看看右边缺了小口的烤饼,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接了过来。
  “我又不是小孩子。”灵冰衍咬了一口糖葫芦,含含糊糊地抗议着,“不用你们喂。”
  小舞侧头看了看灵冰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小舞伸出手,在灵冰衍头顶比了比,她的手掌平放在他头顶上方,正好高出他整整一个头的高度。
  “你个子比我还矮呢,就跟小孩子一样。”小舞傲娇地看着灵冰衍。
  “……我会长高的。”灵冰衍抬头看向小舞,很是郁闷。
  “嗯~”小舞收回手,别开了脸,“那你可要快点长,不然我叫你哥哥总有点奇怪。”
  小舞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含含糊糊地,像是被风吞掉了。
  白沉香也凑了过来,她比小舞矮一点点,但站在灵冰衍身边时,还是能轻松地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白沉香的一对美眸里满是笑意:“男孩子发育得晚,很正常的!”
  白沉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冰衍哥哥……你说是吧?”
  “哥哥”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楚,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每个音节都带着故意的味道。
  灵冰衍郁闷地不想说话,默默地吃着手里的零食,只能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个子矮就个子矮吧。
  反正也不是没长,只是长得慢了点。而且,有些地方……还长得特别快罢了。
  那个地方,总是沉甸甸地坠着,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蹭到腿根,让他很不自在。
  灵冰衍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身上那点“长大”的养分是不是全被那根东西吸走了?
  不然怎么解释,小舞和白沉香都已经一米七左右了,他现在却只有一米四出头。
  ……
  三人又买了很多零嘴,但两个小姑娘都只是浅尝了一口,然后就塞进了灵冰衍手里。
  米糕、蜜饯、炸面果……每样都不多,但加起来确实不少。
  白沉香每买一样,都要先咬上一小口,然后递到灵冰衍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吃下去。
  小舞嘴上不说,但手里的烤串、米糕也总是“吃不完”、“太甜了”、“你帮我”……
  两女一左一右站在灵冰衍身边,低头看他的时候,目光里都带着一种满足感,像在喂什么毛茸茸的小东西。
  三人身后十来步远的位置,唐月华和波塞西并肩站着。
  唐月华抱着一只通体粉红的大兔子。
  大兔子蜷在她臂弯里,耳朵耷拉着,粉红色的眸子半阖着,像在打盹,她的毛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绒毛蓬松得几乎看不出轮廓,像一团被揉圆的红云。
  唐月华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面料极薄,在光线下几乎透出内里肌肤的色泽。
  领口处绣着极细的银色暗纹,恰好沿着锁骨的弧度蜿蜒而下,消失在衣襟深处。
  她的黑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梢偶尔蹭过她修长白皙的脖颈。
  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那双深紫色的眸子和光洁的额头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唐月华抱着柔轻舞的姿势极自然,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一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指尖偶尔摩挲一下绒毛。
  波塞西身着水蓝色长裙,裙料如薄冰般剔透,行走时像一道流动的海浪。
  胸前的弧度被衣料恰好托起,腰肢纤细如柳,再往下是被裙摆包裹的圆润弧度。
  海蓝色的长发垂至腰际,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尾微挑的海蓝色眸子。
  她的足尖踩着一双半透明的冰蓝色绣鞋,每一步落下去,地面都会泛起极细的水纹涟漪,转瞬即逝。
  一层极淡的水蓝色光晕薄如晨雾,笼在两人一兔周身。
  人流经过她们身边时像水流过礁石,自然而然地绕开了半尺的距离,然后继续向前。
  没有人侧目,没有人驻足……
  唐月华的视线落在前方三个孩子的背影上。
  灵冰衍走在中间,被小舞和白沉香一左一右牵着小手。
  他的嘴里还咬着一块烤饼,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你看他那个样子。”唐月华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笑意,“跟个小仓鼠一样。”
  波塞西的目光也落在灵冰衍身上:“他在长身体,多吃点没什么。”
  “长身体……”唐月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品出了什么别的味道,“确实是长身体了。”
  她没说得太明,但波塞西和柔轻舞都听懂了。
  唐月华低头看了怀里的大兔子一眼,又看向波塞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西姐,你说仙姐当初传我雷神神位的时候,是不是就算好了这一天?”
  波塞西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前方那个正被两个小姑娘夹在中间、手里攥满了吃的、腮帮子鼓鼓的背影上,过了几息才开口。
  “算没算好我不知道。但你命好,我是知道的。”
  唐月华笑了一声,没否认。
  她低头,指尖轻轻梳理着柔轻舞耳后那撮绒毛,声音放轻了几分:“仙姐把我从昊天宗带走那天,我还不记事呢。后来她跟我说,她第一眼看见我,就觉得我该是她家的人……”
  “她后来还说等我长大了,就嫁给冰衍。我当时也不懂什么叫嫁人,就点点头说好。”
  “后来懂了。”唐月华弯起眼睛,丰满的胸脯随着笑意剧烈颤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柔轻舞终于开口了:“所以你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冰衍的童养媳?”
  “嗯。”唐月华坦然承认,“从小就知道。”
  “那你还总是一副从容优雅的样子。”柔轻舞的耳朵动了动,“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急。”
  “我当然不急啊,这可是仙姐定下的呢。”唐月华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柔轻舞的头顶,“而且冰衍可是我们一起养大的崽,他还会讨厌我不成?”
  波塞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一路跟着他们走了十几天,看着他和两个小丫头亲亲热热,连醋都不吃?”
  唐月华沉默了一瞬。
  “谁说我不吃醋的?”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指尖在柔轻舞的绒毛上停住了。
  “再说了,我不是还打了他的屁股吗?”这一句话唐月华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不想引起众怒。
  柔轻舞在唐月华怀里翻了个身,仰起脑袋,粉红色的眸子终于睁开了。
  她看了看唐月华,又看了看波塞西,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你忍了十几年了。”柔轻舞说,“还不够?”
  唐月华没有回答,只是把柔轻舞往上托了托,重新抱稳。
  波塞西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前方的街道上。
  波塞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着什么,最后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
  “柔姐,你说仙姐把我们留下来的时候……有没有那个意思?”
  柔轻舞的耳朵竖了一下,“哪个意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波塞西的语气依然平静。
  “仙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就让我们守在生命之湖,守着冰衍长大……”
  “但以当时的情况,明明有月华一个人就够了,又何必让我们俩也留下来?”
  柔轻舞没有立刻回答。
  她粉红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来,像是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良久过后,柔轻舞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闻言,唐月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柔轻舞,又看了看身旁的波塞西,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声。
  “所以你们俩现在承认了?你们也想监守自盗?”
  “谁监守自盗了。”柔轻舞把脸重新埋进唐月华的臂弯里,“他可是我们一起养大的崽,怎么能叫盗?”
  唐月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灵冰衍正被白沉香拉着走到下一个摊子前。
  小姑娘踮着脚指了指什么,灵冰衍摇摇头,然后小舞凑过去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灵冰衍一眼,然后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唐月华看着那个画面,安静了几息,然后才又开口道:“他前几天那个……你们也看到了。”
  “……看到了,比我想象中的……大很多…很多。”
  “他今年明明才十二……”波塞西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丝不可置信。
  唐月华抚摸了一下柔轻舞柔软的身子,笑道:“十二岁,按大陆的规矩,已经是成年人了。很多魂师在这个年纪都已经娶妻了。”
  波塞西明白了唐月华的意思,但还是有些纠结。
  柔轻舞在她怀里翻了个身,仰起头看了她一眼:“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唐月华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柔轻舞的绒毛,“我们是不是……可以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