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哥！快开门！大浪冲上岸了！”
大门外传来拍打木板的闷响，砸得铁皮门环当啷乱跳。
林振海快步走下石阶，两手拉开生铁插销。
门扇向两边退开，周大柱推着木轮板车冲入院子，整个人挂满海水和黄泥。
周大柱身后跟着三个老人和两个妇人，每个人背着布包，身上湿透，双脚踩在地面上留下两排泥水。
周大柱两只手死死抓着车把，抹了一把面颊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大喊：“海哥！幸亏听了你的话！我刚把我爹娘从坑上拽下来，前海湾的泥坝就被冲塌了半边！海水顺着村道往屋里灌，齐了膝盖深！”
林振海侧身让出通道，伸手托住板车尾部，稳稳推进门洞：“进偏房，里头有干柴和热水。”
苏秀清端着一摞热毛巾快步走出灶房，把毛巾塞进周家老太太手中：“大娘，快擦擦身上的水，屋里生着铁炉子，炕头已经烧热了。”
周老太太握着热毛巾，两只手不住地打摆子，眼泪混着泥汤顺着脸颊往下流：“秀清啊，大恩人啊！我们周家那两间泥巴窝棚，房梁都压断了，要不是大柱跑得快，一家老小今晚全得交代在海沟里！”
苏秀清扶着周老太太走进东侧厢房：“快进屋暖和，锅里有熬好的姜汤。”
大门外，海风从海面上横切过来，刮得门轴咯吱作响。
林振海合拢厚重的门板，横上碗口粗的硬木横木，又将两根生铁顶门杠卡死在石窝里。
天色已经黑透，夜幕黑得没有半点杂质。
狂风夹杂着大颗的海水砸在石堡的外墙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就像密集的石子不断敲击石头。
屋顶上，两千片防风瓦咬合在一起，任凭狂风如何掀扯，纹丝不动。
周大柱跟着林振海走到院中，抬头看着二层石楼，双手在裤腿上使劲搓了搓：“海哥，你这石堡真是神了。外头风吹得人站不住脚，里头连门帘都没怎么晃悠。”
林振海目光落在院墙边上的排水沟上，山泉水与落下的雨水顺着暗渠哗哗流入外海，院内没有半寸积水。
“机器在转，油水备足，今晚就在这歇着。”林振海转过身，迈步走进堂屋。
屋内亮着电灯，光线照得整间堂屋透亮。
林萌萌坐在木凳上，手里攥着一块干红薯干，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嚼得细致。
周大柱的两个妹妹缩在屋角，看着头顶上悬挂的电灯泡，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
“哥，这是大队部的神仙灯吗？怎么没有煤油烟子？”周家小妹小声问周大柱。
周大柱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咧开嘴笑：“这是海哥家的电灯！全公社除了水产站大楼，就咱们海哥家通了电！今晚踏实睡，天塌下来有石楼顶着！”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海滩尽头传来。
震动顺着花岗岩地基传到每个人的脚底下。
周大柱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脸色大变：“什么动静？难道是防浪堤崩了？！”
林振海快步走上二层瞭望台。
推开背风面的一扇厚窗，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下方两百米外的海滩，已经彻底沦为一片白茫茫的汪洋。
海水涨过了最高潮位线，浑浊的大浪撞碎了沿海的枯草丛，一层一层漫过盐碱地，直接灌进了红星大队的民房区。
原本立在滩涂上的几十座泥草房，此刻在狂暴的海水冲刷下，草顶被狂风掀掉，土坯墙被海水泡软，一座接一座倒塌在泥汤里。
村落的方向，到处都是惨叫声和哭喊声。
铜锣的乱响顺着风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夹杂着绝望的呼救。
“堤坝垮了！快往高处跑啊！”
“房子塌了！孩子还在泥窝里啊！”
“救命啊！龙王爷发水了！”
在翻滚的狂涛前方，黑压压的人群推着板车、抱着用油布包着的棉被，连滚带爬地朝着后山高处逃命。
然而后山山路全是大石头和泥浆，滑不留足，人群挤在山道口，哭喊震天。
突然，不知是谁指着鬼门礁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看那边！鬼门礁林老二家的石楼还立着！电灯还亮着！”
在漆黑一团、房屋尽毁的海滩边缘，只有林振海的石堡孤峰独立。
白色的巨浪撞击在一人多厚的花岗岩院墙上，被生生撞碎成漫天白沫，坚固的石墙没有出现半点裂纹。
二层的电灯光芒穿透暴雨浓雾，在整片灾难海滩上投射出清晰的光斑。
“去鬼门礁！去林振海家避难！”
“快跑啊！去大石楼避水！”
绝望的人群如同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调转方向，踩着没过小腿的海水，呼啦啦朝着鬼门礁的石堡疯狂涌来。
周大柱站在林振海身旁，看着下方黑压压涌过来的人头，咽了一口唾沫：“海哥，全村的社员都往这跑了！怕是有两三百号人！”
林振海神色平静，双眼扫视着下方的潮水流向。
脑海中的微声呐视界虽然在冷却，但多年的两栖经验让他一眼看出，这场倒春寒引发的风暴潮已经达到了峰值。
海水被卡在海湾内，由于潮位太高，鬼门礁下方的暗礁区出现了奇特的吸水回旋声。
呼噜！呼噜！
沉闷的声响在石堡下方的崖壁裂隙中回荡。
林振海耳朵微动，目光穿透雨幕，锁定了石堡下方那片被称为“死绝死水”的深坑。
狂暴倒灌的海水涌入深坑后，并没有向内陆蔓延，反而打着巨大的漩涡，被崖壁底部的暗洞大口大口吞噬进去。
那是水下溶洞自然形成的潮汐通道。
不论外海掀起多高的大浪，只要落进这个回旋区，泥沙和碎石就会被自然沉淀，涌出的水流反而变得平缓清亮。
林振海暗自记下这个异象。
这个被称为绝地的鬼门礁，底下分明连通着一个天然的深海活水系统。
若是以后在此处建深水养殖网箱，根本不惧风暴，反而能借助这股潮汐回流自动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