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窃窃私语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贝克停下了手中的银刀，斯考克罗夫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切尼与鲍威尔同时收敛了脸上的所有神情，整齐地转过身去。
布什率先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的面色很是复杂，眼睛里没有狂喜，反而沉淀着窒息的凝重。
而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上，陆深神情自若地迈步走出。
年轻的华裔副局长神情清冷，他的目光淡淡地从屋内的切尼、鲍威尔、贝克等人脸上扫过。
在场的所有白人巨头们，在目光触及陆深的那一刻，神情都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见识过这个华裔年轻人的算无遗策，见识过他用最冷血的经济制裁刀刀见血地割裂苏联的动脉，见识过他在中东乱局中翻云覆雨的手段。
但直到今天，当那个横亘在西方文明头顶半个世纪的庞大阴影真的即将在他的预言中轰然倒塌时，这些掌控着世界最高权力的男人们，在心底深处对这个青年，终于不可遏制地生出了种混杂着敬畏忌惮与对一丁点钦佩的战栗。
布什走到了长桌的主位前，伸出双手按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核心内阁。
“先生们，”布什的声音带着敲定历史维度的沉重威严，“过去这大半年来，在国家安全委员会和内阁会议上，我们争论得最激烈最焦头烂额的一个核心议题是什么？”
布什自问自答，目光缓缓扫过贝克和斯考克罗夫特：
“我们一直在争论......站在米利坚合众国的长远地缘利益来看，我们到底更希望看到十五个四分五裂，各自为政的独立共和国？
还是从核安全与全球经济稳定的宏观角度考虑，去保留某种拥有微弱中央协调能力的联邦式松散政权？
“我曾经在基辅的演说里试图踩刹车，我甚至天真地认为，最理想的剧本，是让苏联在保留某种形式的前提下慢慢去势，让任何一个新独立的实体都无法再拥有对抗北约的可怕力量。”
布什深吸了一口气，苦涩自嘲道，
“但现在.....先生们，我们不需要再为这个无聊的假设耗费脑细胞了。”
布什猛地一挥手，
“历史没有给我们折中的选项！
明天晚上十九点整，那个统治了欧亚大陆两千两百万平方公里，拥有四百万大军和两万枚核弹头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
将在法理上、在物理上、在全人类的注视下，彻底灰飞烟灭！”
即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米利坚合众国总捅亲口宣布这一判词的刹那，贝克、切尼、斯考克罗夫特等人的瞳孔依然剧烈收缩着，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压抑了整整半个世纪的冷战阴云，竟然真的要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上帝保佑米利坚……”
斯考克罗夫特猛地站起身来，干瘪的双手由于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但他眼中的清醒却未曾退去，
“总捅先生，如果这是既成事实，那我必须明确表态.....苏联的彻底解体，对我们而言，在战略上是彻底的胜利！”
“从纯粹的宏观经济角度来看，一个统一大市场的崩溃可能会带来漫长的阵痛；但从国家安全的根本命脉来看，苏联解体将以物理分割的方式，彻底瓦解这个星球上对我们唯一构成生存威胁的整体性军事机器！
那个庞大到令人生畏的钢铁集群，将在明天之后被强行切碎成十五块互不信任，甚至充满历史仇恨的碎片！
我们的战略纵深，将直接推到乌克兰的平原边缘！”
“我完全赞同布伦特的判断。”
鲍威尔也跨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
“军事实力的本质是组织度与工业链。
一旦各个加盟共和国分立，他们甚至无法独立维持一条完整的苏-27战斗机生产线，红海军的大型水面舰艇将在尼古拉耶夫造船厂的船坞里彻底烂成废铁！
冷战结束了，胜利属于五角大楼！”
一时间，整个客厅内的气氛骤然热烈起来。
几位巨头开始用胜利者的姿态，急促而兴奋地讨论着北约东扩的边界、战略轰炸机的销毁机制，以及如何在即将到来的国际真空期里重构欧洲的安全架构。
在这一片属于决策圈的亢奋与狂热之中，陆深却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
他退到了那座熊熊燃烧的壁炉阴影里，退到了所有欢呼与推演的视线边缘。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大理石壁炉台边缘，端起了一杯早已冷透的红茶，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群站在人类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政客们。
在跳跃的金红色火光映照下，那张年轻英俊的东方脸庞，显得分外冷峻。
这间屋子里的狂热是的确是纯粹的胜利狂欢。
但在陆深眼里，他却清晰地看到了这群帝国精英在亢奋面具之下，那一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深层焦躁。
他们在庆祝胜利。
但也是在用这种高亢的战略讨论，来驱散心底深处对那个未知未来的巨大恐惧。
人类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哪一个横跨两大洲，储存着两万七千枚战略与战术核弹头，拥有上万吨化学武器，上千座绝密生化实验室的超级帝国，以这样没有任何前例可循的行政暴毙方式，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这不是一场寻常的战败与政权更迭。
这是一座巨大的冰山在深海中发生的整板块崩塌！
当苏维埃陨落的尘埃落定之后，等待着这个世界的，绝不是什么好莱坞式的合家欢大结局，而是一个被彻底撕开封印的潘多拉魔盒——
那两万多枚散落在白俄罗斯密林，乌克兰黑土地，哈萨克斯坦荒漠里的核弹头，究竟由谁来掌控最终的发射权？
那些连下个月工资都拿不到，家里妻儿嗷嗷待哺的红军战略火箭军上校们，会不会在绝望中把一枚小型战术核手提箱，以几十万美元的价格卖给某些狂热分子？
那个横跨十一区，超千亿美元的庞大主权外债，在苏联这个法律主体灭失之后，到底由谁来偿还？
还有那些被斯大林当年用铁腕强行捏合在一起的高加索部族，中亚汗国，克里米亚半岛与顿巴斯矿区……
在失去了莫斯科这尊铁血神像的压制之后，那些深埋在冻土层下数百年的民族血仇，领土争端与宗教裂痕，必将以最血腥野蛮的姿态，在未来的三十年里喷涌而出，化作吞噬数代人的无尽战火！
对于米利坚而言，这既是长达四十六年冷战漫长长夜的终点，更是整个人类文明驶入一片毫无灯塔指引的未知凶险海域的起点。
“陆。”
不知何时，原本坐在角落里默默旁听的小布什，悄悄穿过了人群，走到了陆深的身旁。
他手中攥着一杯可乐，眼神里带着大开眼界之后的崇拜与迷茫。
小布什看着壁炉前神色冷漠的AIC副局长，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陆……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过去讨论？你亲手为白宫赢下了这场世纪豪赌，你是米利坚最伟大的功臣！”
陆深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四十多了还是那么意气用事的德州牛仔。
他的嘴角浮现出微笑，轻声呢喃道：
“乔治，你知道当一头生活在深海里的万吨巨鲸在冰原下彻底咽气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吗？”
小布什愣住了，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陆深转过头，目光越过温暖的客厅，穿透了那扇被风雪拍打得吱呀作响的窗户，投向了遥远东方那片正陷入无尽黑暗与饥寒交迫的欧亚大平原：
“在生物学上，那叫鲸落。”
陆深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声叹息，在壁炉木柴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空灵：
“当一头庞然大物在深海里死去，它的尸骨会缓缓沉入数千米深的冰冷海底。
它的皮肉会喂养上百种底层的盲眼盲鱼整整几年，它的脂肪会让无数微小的甲壳类生物疯狂繁衍数十年，甚至连它那被啃噬干净的白骨，都会成为数万种深海细菌最后寄生的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