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笑声渐渐平息,屋里的气氛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反而多了种战前指挥部里特有的,混合着烟草味与昂扬斗志的松弛感。
人行掌门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叹口气道,
“既然给我戴了这顶高帽子.....”
他翻开报告的第二页,语气变得无比坦诚,
“各位,必须承认一个事实......在今天看到这份报告之前,我们整个国家从上到下,其实都在不知不觉中,掉进了西方世界给我们画好的一个理论框架里。”
“就在前两年,世界银行发布了一份轰动全球的重磅报告,名字就叫《东亚的奇迹》。
在那份报告里,华盛顿的经济学家们把脚盆鸡、亚洲四小龙,还有泰国、马来西亚这些东南亚四小虎的增长模式,总结出了一套极其漂亮的公式——叫作‘政府主导、出口导向、高储蓄高投资’的成功范式,把它捧成了全球发展经济学的绝对标杆!”
他抬起头,苦笑着摊了摊手:
“说老实话啊,这套叙事,连我自己前两年也是深信的!
看看这几年咱们的动静就知道了....从广东、福建到江浙,甚至连内陆的省份,各地政府一年要组多少个团去新马泰考察?
也是有真去学人家的开发区建设、学人家的出口加工区政策、学人家的招商引资经验的!”
“外经贸部那边,更是把东南亚当成了咱们机电产品和轻工业品最重要的出口市场,同时也是华侨资本回流的核心来源地;
甚至这两年人民银行下属的研究所,还在连篇累牍地写报告,研究泰国和马来西亚是怎么搞金融自由化,怎么放开外资银行准入,怎么搞商业银行改革的,准备拿来当咱们国内下一步金融体制改革的参考路径呢!”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空中虚点了几下,眼神里满是后怕:
“在风险判断上,咱们国内的主流观点更是乐观得一塌糊涂!
大家都觉得东南亚这几个国家经济基础扎实,增长势头强劲,就算偶尔有人提一嘴他们那边物价有点高,盖楼有点猛,也全都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发展中的正常现象’,绝对不会引发什么系统性风险。”
“不怕跟大家交底,我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翻几本国内最顶尖的世界经济研究期刊。
就过去这一年里,咱们那些大教授,大学者发表的涉及东南亚经济的论文,百分之九十以上全在唱赞歌,全在写‘经验借鉴与合作潜力’!
最多……嗯,大概也就不到百分之十的文章,顺嘴提了一句他们短期外债偏高,曼谷房地产有点过热,而且在文章结尾,无一例外全都加上了一句标准的套话——‘总体风险可控,当地政府完全有能力化解’!”
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为什么会这样?”
人行掌门人把铅笔拍在桌子上,声音沉重:
“因为我们的眼睛全被自己的家务事给占满了!”
“就算腾出百分之五的精力看外头,我们的眼睛盯在哪儿?全盯在大洋彼岸的华盛顿!盯在中美双边贸易摩擦上,盯在刚刚落定不久的世贸组织创始成员国后续条款衔接上,盯在今年能吸引多少亿美元的外商直接投资规模上!”
他环视全场,声音里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冷峻,
“至于咱们南边这群邻居家里到底埋了多少雷?
在这份报告摆上桌面之前,我们国家对于东南亚的金融风险,既没有专门的监测预警机制,更没有把它纳入到国家经济安全的评估框架里来!
我们在那个方向上,防线是完全空白的!”
话音未落,.....便深以为然地插了一嘴。
“这一点,不能怪财经口的同志,我个人也是有责任的嘛。
就在上个月接见东盟使团的时候,我个人的基本判断,也还是认为东南亚国家政局稳定,经济增长向好,跟我们中国的经贸合作正在持续深化,觉得那个方向是我们最稳固的大后方,不存在什么重大的外部风险。”
....拿起桌上的那份报告,轻轻晃了晃,脸上露出感慨万千的凝重,
“所以啊,突然看到这么一份铁板钉钉,预判东南亚即将爆发全面系统性金融危机的报告……说心里话,对我个人固有认知的冲击,也是极大...极猛烈的啊!”
……
见.....定下了实事求是的基调,人行掌门人不再客套。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瞬间收敛了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们知道,真正的正题来了。
“这份报告的硬骨头。”
“写这份报告的人,是个真正懂行的顶级高手,甚至可以说是深谙金融屠杀艺术的操盘手。
没扯任何学院派的废话,而是直接从东南亚四国的人行真实储备、外债期限结构、国内资产泡沫、国际游资动向、以及历史危机对标这五个维度,形成了一条严丝合缝的完整证据链!”
“刚才那半个小时里,我用我脑子里记的国际清算银行公开数据,和他们对华贸易的顺逆差台账,粗略地对报告里的几个核心模型进行了交叉估算。结果让我非常吃惊——大差不差,甚至他比我算得还要毒!”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苦笑道:
“虽然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啊……因为这里面好几张底表,比如泰国人行在外汇远期市场上的隐性对冲合约余额,印尼苏哈托家族旗下二十几家私人银行的离岸美元拆借底账……
这些核心机密数据,莫说是咱们社科院的学者,就算是美联储的普通审计官去查,人家也是绝对不会给看的,通过国内的渠道,可能也是拿不到的!”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茶水,高深莫测地笑而不语。
在那个瞬间,.....脑海里似乎也闪过了大洋彼岸那个暗夜里独行的年轻身影......那个每次出手都重若千钧的..深海。
人行掌门人见状,继续低下头,声音骤然变得冷冽如冰,
“大家请看第七页。这份报告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直接穿透了东南亚各国人行的储备账目!”
“表面上看,泰国人行现在对外宣称拥有三百多亿美元的外汇储备,看着很殷实,似乎足够维持25比1的固定汇率。
但在这三百多亿里面,有接近一半是随时可以跑路的短期外资证券投资转化来的虚胖数字,更有一大部分已经被泰国人行悄悄在远期外汇市场上做了抵押对冲!
换句话说,一旦发生挤兑,泰国人用来保卫固定汇率的弹药库,实际上是空的,严重不足!”
他的手指顺着纸页滑向下一行,语速越来越快,
“还有外债结构!
报告在这里做了一个致命的对比——现在东南亚各国的外债结构,比过去几个月刚刚爆发全面崩盘的墨西哥,还要危险十倍!”
“去年墨西哥危机爆发前夕,墨西哥的短期外债占总外债的比例是百分之五十八!
当时全世界都觉得这个比例已经高得离谱了。
可是你泰国真实数据.....”
他摇了摇头,
“百分之六十五点七!
而且全是一年以内到期,必须用真金白银的美元现金去偿还的短期高息债务!”
“同志们!
这意味着报告里写的那句话绝不是恐吓——债务悬崖根本不是什么遥远未来的理论风险,而是此时此刻,正在以每个月几十亿美元的速度向他们狂奔而来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胸膛剧烈起伏着,沉声道:
“报告把爆发的时间节点,精确地锁死在了1996年底到1997年年中之间。
老实说,看到这个时间节点的判断,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紧迫感!
留给我们中国提前筑坝防御的时间,满打满算,已经只剩下不到八百天了!”
会议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