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另一端。
春末的京师,白日里的燥热已经散去,夜风吹过长街宽阔的车道,带着湖面上特有的水汽与岸边垂柳新芽的微苦清香。
安静的院落里,紫藤萝的枝蔓爬满了灰砖走廊的廊架,几朵刚刚绽开的淡紫色小花在昏黄的灯下轻轻摇晃。
书房的窗户半开着。
屋里只在宽大的办公桌和角落的待客藤椅旁,点着两盏罩着绿色玻璃灯罩的老式台灯。
.....正靠在宽大的藤椅里,手里捏着两页简报。
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是秘书。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把那两页简报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
“胖子那边,是今天傍晚刚把这批情报从大洋彼岸转回来的?”
“是的。”
秘书微微欠身,字字清晰:
“不过……相较于前几次那边传回来的那些动辄牵动苏东剧变、海湾战争或者各种丑闻的惊天动地的大动作,深海同志这次传回来的常规简报,看着倒是平淡了些许,主要都是些老布政府内部争权夺利的细节。”
.....闻言,端着茶杯,爽朗而温和地笑了起来。
“同志哟,这过日子嘛,哪能天天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再说了,就算深海在太平洋那边再怎么有本事,天天给我们送惊雷过来,以咱们现在这副身板,我们的力量,眼下也支撑不起太大的宏伟想法嘛。
韬光养晦,稳住阵脚,把自己的事情办好,这才是根本。”
“您说得对,是我看问题急躁了。”
秘书点了点头,随即神色微微一肃,从随身的保密皮夹最里层又抽出了一张单独装订只有半页纸的附件双手递了过去,
“不过,这次深海罕见地附了一段私人性质的特别请求。
他说……有件事需要家里这边帮个忙。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希望我们能够在国内,暗中协助一个刚刚从米国飞过来的年轻姑娘。”
“哦?协助一个姑娘?”
......接过纸页的手顿了一下,眉梢微微往上一挑,脸上露出了一丝浓厚的兴趣与关切:
“这个姑娘,和深海是什么关系?是他早年在国内失散的亲属,还是……他在那边的故人之后?”
不等秘书回答,......便将茶杯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放,神色变得无比郑重,语气斩钉截铁,
“不管她和深海是什么关系!
你记一下,我没记错的话,这些年来,他往家里送回了那么多价值连城的战略情报,帮国家挡了那么多明枪暗箭,这还是他头一回开口向组织提要求,请家里协助办一件事吧?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这件事我们都不能含糊!
我亲自来抓,你直接盯着,一定要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能让我们的的同志寒了心!”
看着......那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的架势,秘书心里微微一暖,赶紧开口解释道,
“您先看看....
这个姑娘跟深海没有任何血缘和私人亲属关系,甚至两人连面都没正式见过。
她的公开身份,只是一个生长在米国加州的独立自由作家。”
“米国的独立自由作家?”
听到这几个字,......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本能地蹙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不怪他有这样的条件反射。
在整个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这几年里,西方世界那些打着所谓“独立调查”、“自由撰稿人”、“R权观察员”旗号跑到中国来的洋记者和海外作家,十个里头有九个半是带着有色眼镜来找茬的。
他们钻进胡同和乡村,专挑阴暗面拍照片,回去之后就在《纽约时报》或者《华盛顿邮报》上连篇累牍地发表抹黑中国的文章,没少在国际舆论场上给中国添堵。
秘书一看......皱眉,知道他误会了,立刻加快了语速,
“她不是那种带着意识形态偏见来搞颠覆的西方记者。
这是一个二代华裔姑娘,名叫.....。她这次只身一人从旧金山飞过来,目的地是南京,目的是为了做一场历史实地调研……”
秘书沉吟一下,继续说道:
“她调研的课题是一九三七年的.....大屠杀。她想用英文写一本在西方世界发行的,关于.....大屠杀的严肃历史专著!”
“哦?!”
......拿着纸张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疑虑非但没有完全散去,反而多了层更深的困惑,
“一个在米国长大的二十几岁小姑娘,跑回南京来写大屠杀?她到底想做什么?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秘书显然在来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外围功课做足了。
他流利地汇报,
“根据上海虹桥边检站的入关记录显示,她搭乘的航班已经在今天下午平安降落,目前人已经转乘火车抵达了南京。
从前期的渠道摸排来看,她并没有找任何官方外事部门,而是通过前期中美民间的学术交流渠道,直接对接上了南京大学历史系以及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几位老学者。
目前,她是以米国独立访问学者的名义,正式启动了在南京的实地调研。”
“而且据我们了解,在动身来中国之前,这个姑娘其实已经通过米国的海外华人社团,自己联络好了南京当地的幸存者寻访路径和部分民国档案的调阅渠道。
也就是说,她从头到尾,都是以一个纯粹的民间学术项目名义在往前推进。”
......听完,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张,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既然是写.....大屠杀,替我们死难的三十万同胞向世界讨公道,这是好事嘛。
怎么,她一个人在南京人生地不熟,是不是需要我们通知江苏S委和宣传部门,由官方出面高规格接待一下,给她把路铺平?”
然而,这句话才刚一出口,.....自己就猛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手指停住了,眉头重新锁紧,缓缓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不对……不能由官方出面。
现在的西方舆论场对我们戒心重得很呐。
如果让江苏省政府或者新社官方记者出面高调接待她,给她塞材料,那等她这本英文书写出来在欧美上市的时候,西方那些反华政客和脚盆鸡的右翼分子,马上就会跳出来攻击她,说她是拿了京师的钱,说她这本书受到中国官方的操纵,影响了著作的学术中立性啊!”
“您一眼就看穿关键了!”
对面的秘书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深海强调的,恰恰也是这一点!
他说,家里千万不能用体制内惯用的那种敲锣打鼓,领导接见的方式去帮她,我们官方的痕迹,一丝一毫都不能露出来!”
......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身子往藤椅背上一靠,彻底来的兴趣,
“你跟我详细说说。
深海每天在兰利那种龙潭虎穴里,脑子里装的都是国家大事。
为什么偏偏会对这么一个华裔小姑娘,对这么一本还没影子的历史书,如此上心?”
秘书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脑海里将所有讯息重新梳理了一遍,随后抬起头,
“深海说,她准备写的这本《.....大屠杀》,其战略价值,很大.....”
“首先是绝对的学术中立性。
她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米国公民,名校毕业的独立华裔学者。
唯有她这个完全游离于中国体制之外的第三方独立身份,才是这部作品将来能够刺穿西方冷战意识形态偏见,被英美主流学术界和普通读者毫无戒心地接受的核心基础!”
“然后吗...是史料扎实度。
过去我们国内也编过不少关于南京大屠杀的书,为什么传不到西方去?
因为西方人不信我们单方面的控诉。
而这一次,除了我们中方的馆藏档案和幸存者口述之外,深海说....等到她从中国调研返回米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