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洪旭和黄廷匆匆赶到。
两人刚从各自的公务中抽身,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
郑经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问道,
“眼下存粮还能撑多久?”
洪旭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核算过无数次的账册,翻开后沉声禀道,
“将军,军粮尚有存余,按目前的标准,还能支撑三个月。”
“但民粮已到极限,按每人每日三两口粮配给,府库存粮最多只能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若再无粮食接济,百姓就要断粮了。”
郑经又问,
“现在每月从海外购粮能入账多少?”
洪旭答道,
“回将军,迁台以来,所有去海外的商船回程都装满粮食,还另外派出了专门的购粮船队。”
“可即便多方采购,每月也只堪堪入账两万石左右。这已经是以前的两倍有余了。”
郑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两万石听起来不少,可水师将士每月的基本消耗就要三万五千石。
也就是说,把所有海外购粮全填进去,连军粮的窟窿都堵不上,更别提百姓那二十万张嘴了。
洪旭见郑经面色难看,犹豫了一下,试探着提议道,
“将军,眼下这局面,不如暂且削减军中配给,或者裁撤一部分兵员,待粮荒缓解后再。。。”
“不行。”郑经直接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当初迁台之际,本将军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承诺过,到台湾后待遇不变。”
“如今刚到台湾,就要削粮减员?这不是打本将军自己的脸吗?”
郑经心里可清楚,其他的地方可以出尔反尔,但是对于军队绝对不能。
军队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可不能亲手把自己的根基给刨了。
没有军队,他郑经什么也不是!
将军必须要有兵权!
洪旭眉头紧锁,脸上愁云密布,声音都哑了几分,
“那怎么办?新垦的田地,就算年底能收一批晚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最早要等到明年夏收才能见到粮食。”
“这中间的缺口。。。至少三五个月,老臣。。。老臣实在是想不出法子了啊!”
堂中一时陷入沉默。
黄廷坐在一旁,忽然站起身来,拱手道,
“将军,之前不是与福建总督李率泰达成了默契?”
“能不能从福建沿海想办法?哪怕走私一些粮食进来,也能解燃眉之急。”
洪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黄大人有所不知。李率泰那老狐狸,走私点生丝茶叶瓷器,他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粮食是什么?是命脉。清廷对粮食盯得最紧,满清兵部有专人在沿海各府巡查,抓到了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粮食这种事他绝不敢松口。指望他,是指望不上的。”
站在一旁的陈永华沉吟良久,忽然抬头道,
“将军,既然大陆的路走不通,不如换个方向。吕宋、暹罗、安南这些地方都是产粮之地。”
“再多派几批购粮船队,加密航次,哪怕每趟成本高些,先把粮食运进来撑过这几个月再说。”
“其次,眼下新开的田地肥力不足,种水稻收成惨淡,不如改种番薯。”
“番薯这东西不挑地,生长期短,三四个月就能收一季,虽说不顶饱,但能填肚子。”
“再者,台湾山中生番部落不少,他们虽然以渔猎为主,但也会储存部分粮食。”
“我们可以拿盐、布匹、铁器跟他们换粮食,换一点是一点,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郑经点了点头,转而问洪旭,
“洪大人,府库还有多少存银?”
洪旭直接答道,
“回将军,府库现存白银四十二万两。”
郑经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这大概是今天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还好,还有钱。
郑经当即拍板,
“多派购粮船队出海,吕宋、暹罗、安南,能去的地方都去。”
“不要在意价格,只要是粮食,统统往回运。”
“另外,郑泰在日本长崎还存了二十万两白银,马上派人去长崎,把这笔银子取出来,全部换成粮食和铜锭运回台湾。”
郑经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台湾沿海的渔获其实很丰富,鱼虾蟹贝应有尽有,百姓也一直在捕鱼添补口粮。
可鱼肉这东西,全是蛋白质,单吃根本不顶饿,越吃越寡淡,非得配上油脂才行。
油脂?郑经猛地想到了鲸鱼。
这东西简直就是海里的肥猪,脂肪厚得流油,个头大得离谱,捕上一头就是几千上万斤的肥油。
只是有个问题,鲸鱼的油脂带有强烈的鱼腥味、腥臭味,难以下咽。
不过郑经很快想到了办法。
他在后世的纪录片里看过,鲸油只要经过多重工序处理,腥臭味就能去掉大半。
虽然做不到完全无味,但用来煎鱼虾,掺在粥里,吃起来油旺旺的,比现在百姓清汤寡水的吃食不知道强了不知多少倍。
垦荒的百姓肚子里有了油水,挥锄头都能多几分劲儿。
郑经越想越兴奋,转头问向三人,
“你们几个,知道海里那种喷水的大鱼不?好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的那种。”
“那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可以用来充当粮食。”
洪旭一脸嫌恶地摇了摇头,
“将军说的是海鳅(这个时代对鲸鱼的称呼)吧,那肉又腥又臭,切一块煮了,满屋子都是腥臭味,根本没法下嘴。”
“老百姓偶尔割几块回去喂狗,狗都不见得乐意吃。”
“将军要拿它来给人当粮食,怕是百姓宁愿饿肚子也不肯张嘴。”
郑经哈哈一笑,摆手道,
“那是你们不会弄。这玩意不是直接割了肉就煮的,要先炼油。”
“把肥膘切块熬成油,再滤干净,去了腥臭味,拿来煎鱼炒菜,或者直接拌在粥里,油润又顶饱。”
“有了油脂,百姓喝粥都能多撑半天。”
郑经转头问黄廷,
“黄老将军,军中可有将士有过捕这种大鱼的经验?”
黄廷面露难色,搓着大手道,
“将军,实不相瞒,沿海百姓说海鳅是海中灵物,几百年的道行,若是主动捕杀会触怒海神,带来厄运。”
“所以没有人专门去捕海鳅,偶尔有搁浅死掉的才敢去割几块肉。”
“平时在海里遇见了都要绕着走,哪敢动手去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