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深43米处，阳光已经十分微弱，罗艺打开手电筒，朝着海床下方照射。
就在他们前方，赫然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为10米的洞穴，几只绿色的海蛞蝓在洞口游动，但荧光藻和灯笼鱼却识趣地绕道而行，绝不越雷池半步。
罗艺走到洞口处，将手电筒向洞内打去——曲折蜿蜒，光源无法触及尽头，却有微弱的声音从中传来。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说……老罗，咱要不……换个地方挖矿？”王胖子站在罗艺旁边，声音有点发颤。他那【建造师】的DNA尚未激发，便已经凉透了。
罗艺闭上眼睛，仔细倾听，捕捉那若隐若现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远，缥缈如同一缕青烟，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那是一段……戏曲？
不，更像是一首咏叹调，一个女高音，用一种他并不熟悉的语言，吟唱着婉转、温柔的旋律。
在人类的世界，即便语言互不相同，但是音乐却能引发共鸣。
因为音乐是灵魂的语言，是最能表达人类喜怒哀乐的语言。
这洞中的歌声，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安的宁静。就像摇篮曲，或是情人的耳边私语，能抚平一切焦虑与恐惧。
“你……听到了吗？”罗艺轻声问。
“听到什么？除了水流声，啥也没有啊。”王胖子一脸茫然，但很快，他的表情就变了。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流露出一种如痴如醉的神情，喃喃道：“我……我听到了……像是……像是我妈在喊我回家吃饭……”
罗艺心中警铃大作。
这歌声有古怪！似乎能勾起人内心中最深处的渴望。
就像他，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他每天都在为生存奔波，神经时刻紧绷。而这歌声告诉他：
“歇一歇吧，这里没有危险，没有饥饿，只有永恒的安宁。”
他真的渴望放松一下，像那群躺平聊天的鸟人那样无忧无虑。
进去看一看，就看一眼。
心念一旦产生，便如疯长的海草般无法遏制。
“走，我们进去看看。”罗艺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走，走起！”胖子也被迷了心窍，迫不及待地打头阵，像只快乐的胖头鱼，一头扎进了那片黑暗中。
下潜到底，通道拐了个弯，横向进到一个豁然开朗的空间。
这里是阳光海床之下，是一个巨大的水下溶洞，穹顶高得望不到边。岩壁胡乱生长，形成了一个个的洞穴。
无数散发着白光的晶簇从洞壁上生长出来，光芒柔和如同一尘不染的白夜。
在溶洞的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如同舞台般的巨大岩石平台。
一位“美人”正端坐于平台之上。
她身着一袭仿佛用月光织就的白色长裙，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犹如天仙，双眼璀璨宛若星辰，却又带着一脸忧愁的表情，仿佛洞穿了世事的悲悯。
便是这位仙女姐姐正在轻声歌唱。
平台下方，稀稀拉拉地坐着七八个“听众”。他们和王胖子一样，脸上都挂着痴迷而幸福的笑容，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台上的美人，仿佛已经化作了石雕。
这画面美得不真实，圣洁得宛如神迹。
“这里是个水下定居点……”罗艺顿时感到放松了许多，所有的疲惫、警惕、算计都消失了。
人类终归是社会性动物，就是要群居才合理。
“走，咱们也去加入他们，以后也不用在外面独自担惊受怕了。”胖子说。
两人放轻了脚步，朝着听众们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歌声越是萦绕，洗涤着他们的灵魂。罗艺想永远待在这个地方，听这天籁之音，直到地老天荒。
他惬意地伸了伸腿。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突兀地在他脚下响起。
这声音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罗艺浑身一颤，迷离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三分。
他猛地低头。
只见他的脚下踩着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骨。
那头骨的形状很奇怪，但罗艺只看了一眼便知晓其本来面目，因为【扫描】过后的物种会保存在玩家的数据库中，也就是他的脑子里。
那是阳光海床的街溜子，偷窃玩家无数资源，令所有人头疼不已的【海猴子】。
罗艺顿感毛骨悚然，脊背直冒冷汗。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唤醒了潜水服的UI界面，死死盯住了自己的状态栏。
【理智值：38/90（中度污染）】
【状态：您正受到未知精神干扰，感官出现扭曲，请尽快远离污染源！】
瞬间，罗艺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地“掉帧”。
那些柔和的白光，变成了惨绿色的、令人作呕的磷光。那些亮如白昼的晶簇，不过是附着在岩壁上不断蠕动、发光的怪异菌类。
而前方的那些“听众”，哪是什么痴迷的活人！分明就是一只只静待猎物上门的怪物，它们生有翼膜，形似皮包骨头的干尸！它们脸上原本幸福的笑容，实际是皲裂咧开的、奇丑无比的阴笑。
而在它们身边，是大量的、被吃干抹净的动物骸骨，其中有海猴子的，也有各种大鱼小鱼的，还有连罗艺也叫不出名字的。
罗艺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再次望向那个中央平台。
“美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怪物。
它的下半身像是臃肿的白色海蛞蝓，黏糊糊地趴在与周边截然不同的黑铁岩石上，上半身勉强维持着女性的人形轮廓，但那皮肤却像是融化的蜡油，不断起伏、流淌。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开合、露出细密獠牙的圆形口器。那温柔婉转的咏叹调，实际上是它发出的，足以刺穿耳膜的、疯狂而尖锐的嘶鸣！而那嘶鸣经过它身下的岩石放大，再岩洞中不断弹射，几近疯癫。
【海妖】！
这个词猛地从罗艺脑海中蹦了出来。
他一把抓住身边还在“嘿嘿”傻笑的王胖子，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拖。
“走！快走！”
“别……别拉我……我还没听够……”胖子还在梦游，奋力挣扎着。
罗艺急得满头大汗，眼看那台上的海妖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动，上半身开始缓缓转向他们……
他心一横，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抡圆了胳膊，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胖子脸上。
“啪！”
胖子被这一巴掌扇懵了，脸上的傻笑凝固了，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发出的惨叫比海妖的嘶鸣还要尖锐。
“鬼啊——！”
“鬼叫什么！快跑！”
幸运的是，这只海妖的感知范围并不大。而那些带有翼膜的怪物，则如同它的共生体，同样不会追击超出范围的猎物。
两人连滚带爬，逃到了通道的出口，身后的尖啸声渐渐远去。
直到重新回到他们搭建的临时方舱，听着氧气泵的嗡嗡声，两人才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我超……那是什么玩意儿？”胖子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海妖。”罗艺心有余悸地吐出两个字，他看了一眼自己的PDA，理智值已经掉到了36点，再低一点，恐怕就要进入危险区，出现奇怪的幻觉了。
“妈的，怪不得世界频道里总有人说，一些人突然就联系不上了，敢情都是被这些鬼东西给‘请去听歌’了！”
罗艺点点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恐怖，但这次的遭遇并非全无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