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药园的门还是三百年前的样子。
朱漆斑驳的木门上,还留着昙泠当年刻的小昙花——那时她刚被派来守园,总怕自己忘了仙籍,便在门角刻了朵半开的花,想着等花开满一百朵,就请天君允她去看看人间的雪。
可花才刻到第三十七朵,她就成了“擅用禁术的妖”,被天兵押着出园时,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沉砚握着她的手往里走,脚边的青苔软得像毡,空气里飘着轮回花特有的淡香,竟和她本命妖息缠在了一起。
“这里的土,还记得我的味。”昙泠弯下腰,指尖碰了碰青苔下的黑泥,泥土里突然钻出颗嫩芽,眨眼间就绽成了朵极小的昙花,花瓣上还沾着她的妖力微光。
沉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园中央的玉台上,果然立着株半开的轮回花。花苞足有碗口大,外层的花瓣泛着月白,里层却裹着点淡金,像藏了团揉碎的星子——那是三界唯一能聚魂的花,三百年前她守着它,是怕有心人偷去做邪术,却没料到,最后竟是靠它的残瓣,才在青要谷捡回半条命。
“它好像瘦了。”昙泠走到玉台前,指尖刚要碰到花瓣,花萼突然抖了抖,竟往她手心里落了颗晶莹的花露。
花露沾手即化,瞬间钻进她的经脉,腕间的双纹戒突然发烫——沉砚低头看时,戒面上竟映出了段模糊的影:是个穿着玄衣的仙君,正对着轮回花喃喃自语,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符纸,符上的纹路,竟和当年祖父用来缚她的金索一模一样。
“这是……”昙泠的脸色微变,“是三百年前总来园里看花的玄宸仙君。”
沉砚握住她发烫的手腕,冰剑突然在玉台边划出道浅痕,土里竟翻出片残破的玉简。玉简上的字已经模糊,只勉强能认出“天阙裂痕”“借轮回花补魂”“以妖为饵”几个字,落款处的朱砂印,正是玄宸仙君的私章。
“原来如此。”沉砚的声音沉了沉,“当年天君说要用你的禁术补阙,根本是借口。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轮回花的聚魂之力,怕你碍事,才故意扣罪名贬你为妖。”
昙泠捏着那片玉简,指节泛白。难怪当年玄宸仙君总来园里,每次都问她“轮回花什么时候能全开”,原来他早就在盘算着偷花——而她这个守花仙,不过是他们计划里,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就在这时,园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玄宸仙君的身影出现在木门边,玄衣上沾着些尘土,手里还握着把染了血的匕首,看见玉台上的轮回花,眼睛瞬间红了:“是你!你竟敢回来看它!”
昙泠没退,反而往前站了站:“仙君当年偷花不成,如今是想再来试试?”
玄宸仙君突然笑了,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三百年前我没得手,是因为天君突然变卦,说用你的禁术更稳妥。可现在天阙裂痕又扩大了,他后悔了,让我来取花,谁拦着,谁就得死!”
匕首带着黑气往轮回花刺去,沉砚的冰剑及时拦在玉台前,剑刃相撞的瞬间,黑气突然炸开,竟裹着股腐臭的死气——那是用无数生魂炼的邪术,早已不是仙门手段。
“你为了偷花,竟堕成了魔?”昙泠的声音冷了下来,腕间的双纹戒爆发出强光,园里的昙花突然齐齐绽放,花瓣像雪似的往玄宸仙君身上落,每一片都带着净化邪祟的灵力。
玄宸仙君被花雨裹住,黑气瞬间散了大半,匕首“当啷”掉在地上。他看着满园的昙花,突然瘫坐在青苔上,玄衣被花瓣染得发粉:“我也是没办法……天君说,若补不上裂痕,三界都会塌,我只能……”
“用邪术补阙,和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沉砚收了冰剑,“真正的三界安稳,从来不是靠牺牲谁换来的。”
话音刚落,轮回花突然“啪”地全开了。
月白的花瓣层层舒展,里层的淡金光芒裹着无数细碎的光点,竟往园外飘去——那些光点顺着风往云海深处飞,正是天阙裂痕的方向。玉台上的玉简突然自行燃了起来,灰烬里浮出几行新字:“轮回花性本善,聚三界善念为魂,可补万物裂痕,无需强求。”
玄宸仙君看着那些飞远的光点,突然捂住了脸,肩膀抖得厉害。
昙泠走到玉台前,指尖轻轻碰了碰轮回花的花瓣,花萼又落了颗花露,这次却飘向了沉砚——花露落在他心口的咒文上,那道三百年前刻下的誓,突然亮得像颗小太阳。
“原来它什么都知道。”昙泠笑了,转头看沉砚时,见他正望着园门口的方向,那里的青苔下,三十七朵刻在木头上的小昙花,不知何时竟都染上了层粉,像真的开了似的。
沉砚牵起她的手,往园外走:“知道就好,以后这里的花,我们一起守。”
木门在身后关上时,风卷着片轮回花的花瓣,轻轻落在门角的刻痕上,像给那第三十七朵花,添了笔完整的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