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没等长公主亲自去凤栖宫中要回李芩野的物什,太后就带着锦园、玉林来了长乐宫。
长乐宫的人不会拦着太后进长公主的内殿,公主的玉榻拉着纱帘,榻边凌乱地散落着几件宫女衣衫,榻间隐约可见躺了两个人。
太后出身将门,武艺谈不上有多么绝世,却也是在年少时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走路步伐稳当且轻,独自一人进内殿动静极小,而榻上二人夜里不知度过了几番浓情,毫无察觉。
太后给长公主留够了体面,转身离开,去了主殿。
奚景灵与李芩野不久后醒来,两人低声交谈几句,李芩野收拾利落后翻窗离开,奚景灵披了件单衣轻身下床。
奚景灵不知晓太后正在主殿坐着,单衣穿得不规整,领口开了一小片,露出没节制的时刻留下的红印。
“你跪下。”
陶嫄甚至不去看她,杯盏里的茶水在冷天里凉得快,扬手一泼,碰到肌肤时还是温热的,片刻便冷得彻底,茶水珠往下落,凉意爬满肌肤。
奚景灵跪在地上咬着牙抖了两下,没泄出一点声音。
“当年确实该杀了她。”陶嫄说着话,抬手示意锦园、玉林带人去抓李芩野,“母后教导她服从于你,忠心于你,她是怎么做的?竟与你厮混到床榻之上!生路并非没有给她。呵,念她文武俱佳,我许她入朝为官,十年、二十年后她便是你们姐妹二人极好的助力,结果她却又回来寻你。”
“……情之一事,就如此令你们牵肠挂肚吗?”陶嫄阖了阖眼,此刻不愿去看奚景灵。
“往日你与她所行之事,只要不闹至人前,母后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将成婚,也该和她断个干净。婚后再与她这般,便是有悖道德法纪,你身为公主,万民表率,自然懂大姎以礼法治天下。”
“母后、母后……”奚景灵牙齿打颤,“错在女儿,是女儿引她回来的。”
陶嫄踱步至奚景灵面前,一双藏了风霜的眼睛落下视线,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透着失望。
奚景灵曾见过一次这个神情……
“母亲……”奚景灵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泪终于淌了下来,她哭得安静,泪水混着茶水布满面容,“女儿有那般不堪吗?”
奚景灵抬手抓住陶嫄的衣袖,紧紧地抓着,神容哀泣,“女儿未曾越过那条界限,母亲,您知道的啊……以后也不会……”
衣袖被扯着,扯动了陶嫄的神色,眼睫向下颤颤,眼角便淌露出了对女儿的柔软感情,终于俯下身抱住自己的女儿,轻轻拍着奚景灵的肩背,“好孩子,再不要想那件事,阿娘相信你不会。”
奚景灵被母亲抱在怀中持续安抚,哭泣渐停。
“景灵,”陶嫄为奚景灵整理发丝,用衣袖给她擦掉脸庞水液,拢好单衣,遮盖住那些淫靡的红印,又说回当前事,“阿娘总觉得早年那些争权之事对你影响过大,想你从那之后过得舒心些,快活些,你当时年纪小,看着救命之恩大于天,阿娘也愿护着你的一片赤心,可你比谁都清楚李芩野当年是否说了谎。”
宫内朝堂,陶嫄能看着李芩野与何人交往,可若李芩野被女儿藏到公主府里呢?
陶嫄不怀疑李芩野对女儿的真心,可真心瞬息万变,身世便是最大隐患。
奚景灵愣怔片刻,顿觉天旋地转,自以为只有天知地知的事情早已被母亲洞悉,渐闭双眼,落下两滴余泪,“母亲……莫要杀她,求您了……”
日子一旬一旬过得极快,像是被什么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推着走似的。
昨夜骤然下了场大雪,街道湿滑难行,朝臣们被免了这几日的上朝,姺国长公主奚稚光却在大雪天独自入了宫门。
先去了凤栖宫给陶嫄问安,后来进长乐宫时大雪依旧未停。
下雪时本就安静,主殿也静悄悄地没什么动静。
自从入冬后奚景灵就鲜少出门,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态度,奚稚光问了宫人才知道姮国长公主这会儿正在暖阁。
奚稚光来时眼睫与鼻梁上还粘着几粒雪花,一进暖阁,不消片刻便融成了水。鼻梁的浅褐色小痣被雪水一染,莹润秀气。
奚景灵盖着厚实的毛毯倚靠在交椅上看书,旁边案几上摆了两碟点心,茶水还在飘着热气。
“二姐,”奚稚光唤了一声人,又看着带着火光的炭盆炉子,“碳火烧得太旺了,你出去时需得多穿些,当心着凉。”
奚景灵懒洋洋地应了声,让奚稚光随便坐。奚稚光便走到她身边坐下,见着二姐手里拿着本杂学游记在看。
宫人端来了奚稚光爱喝的玉叶长春,便又退下,暖阁里就剩下姐妹二人。
奚稚光品了茶,把目光放在了安静的奚景灵身上。
李芩野消失得彻底,她这个人和这个人的所有物都已经了无踪迹,宫苑中的众人再也没有提及过那个与二姐关系最亲近的侍女。
甚至李芩野的消失对二姐都没造成什么大影响,二姐依旧同她们说笑,出行娱乐还是照常,去凤栖宫给太后问安用膳一个不落,硬要说有变化的话,她觉得二姐近来性子静了一些。
“盯着我作甚?”奚景灵捏着书册,往奚稚光手臂上敲了敲。
奚稚光用手按下书册,“二姐,我有事同你讲。”
奚景灵目光滞了一瞬,眼神慢慢流转,看向奚稚光,“什么?是……”
“姜国婋府的长女名程漱,二女原名程漾。”奚稚光嘴唇一启打断奚景灵没说完的话。
“……”奚景灵有些失望,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在听到奚稚光的那句话后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原名?二女儿她改了名?”
“是,程漾十个月前随家中回洛宁,入洛宁城时,一算命瞎子将她拦着,说她五行缺木,得改名字。初始不信邪,结果她先家人一步反回蓉城途中便遭巨树拦路,绕路又遇山中迷瘴,倒霉得差点丢了性命,这才改了名,叫程芥。”
奚景灵看向奚稚光:“……”
……这机遇,奚景灵一时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回想起母后那句“或许会喜欢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虽从不参与朝政,但皇族与世家的牵连还是了解的。
掌湟州西北大营的金城公对长姐的态度依旧模棱两可,与几个宗室男儿交流过密。
而姜国婋家里将来承袭爵位的必是女儿,若让她们之间存了姻亲关系,可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长姐这边为更紧密地拉拢姜国婋,最好的办法也是结为姻亲,而母后恰好需要一个不会让她的小女儿讨厌的“女驸马”。
如今看来,姜国婋一家也有意与皇家攀姻缘。
所以母后和长姐来了一出指鹿为马,将程家二女儿“指”为程家二男儿。
奚景灵蹙着眉心,“既是女子,我便不会那般抗拒了。”这下倒也不用让驸马婚后一年病死去。
“三妹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这些都是之前芩野在洛宁未能打探到的。
“洛宁的姜国婋府昨日有人进出,她们家有些人从西南回来了。”
“啊……”奚景灵双唇轻启,记起来了,三妹的府邸与姜国婋府相邻。
奚稚光端起杯盏饮茶,慢慢道:“程漾改名这事瞒得挺紧的,按道理改个名字倒是不至于捂着,除非是早有预谋,不然自有婚事到如今,数月间早该有消息流出。”
这“预谋”二字指的可就不单是姜国婋家了,奚景灵的手指搭在书册上叩了叩,抬眼望向奚稚光,“也挺好的,心情倒是比‘程芥是男人’时好受许多。”
奚稚光闻言眼角一跳,只是将手中茶盏放回案几,青瓷盏与紫檀木相触,发出比平时稍重一些的声响。
“怎的了?”奚景灵看出端倪,终于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书册放置一旁,拉了奚稚光的手询问。
“你又可知,皇姐和太后为何要在程芥性别一事上瞒你?这是最没必要瞒你的。”
“瞒便瞒了,我总会知晓的。”奚景灵轻轻握着奚稚光的手,要把此事揭过,“你手还凉着,去烤烤火罢。”
“二姐!”只见奚稚光素日平静的心境罕见地生出些情绪,“要你与男子成亲你定会气恼,怒了有怨言了定会犯错,这便能够抓住你的错……你趁着委屈为她人某好处,却也是害了她伤了自己。”
奚景灵蹙着眉毛,眼睛盯着一处。
“二姐……你明不明白?”奚稚光压下声音,望着奚景灵。
奚景灵下唇轻轻一颤,眼中回神又布满哀伤,“……事后明白已晚了。”如今芩野活着便是幸事。
抓住她错处的人是她至亲的母亲和长姐,李芩野又是叛军之女的身份,只这一个罪名便是不可逃脱的死罪。
“……”奚稚光闻言,先是愣愣地直望过去,哑然失笑,“那便这样了吗?”
奚景灵也只是静静地平复情绪,没有想多说些什么。
奚稚光这才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神情,眼睛一眨,迟了几瞬,声音就兀然发哽,重复道:“那便这样了吗?二姐你怎会这般容易顺从……”
奚景灵心中虽难过,但听出妹妹声音中的哽咽,也为妹妹慌神,她这三妹是个不轻易显露脆弱情绪的人,连忙拉着人哄,“二姐知道你替我委屈,好妹妹,替姐姐相看一下那位未来驸马可好,看她品行样貌,若你觉得不行,二姐便让她长住驸马府。”
奚稚光鲜少会哭,也仅仅是红了眼眶,连哭声都未发出。可即便是听了奚景灵哄人开心的话,奚景灵也知妹妹的心情并未转好。
可见奚景灵身为长公主,没怎么哄过人,数月前哄长姐时忽而嘴笨,如今哄妹妹也不得要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