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一席之地全文免费阅读 > 第10章 情意
  妟鸾七年伊始,宫苑里各处都是热闹,宫殿人来人往,宫人们忙中有序,一切事物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太后陶嫄在清早急召御医,御医听了太后几句嘱托,又急忙出宫苑,往楠荔坊去了。
  姮国长公主得到消息时,已然过了正午。她午膳食得少,餐食撤下去后,她像只懒猫似的猫在了炭炉旁,披了条毯子坐在杌凳上。
  只以为她是怕冷,谁知是在等围在碳炉边沿上的烤柑橘。
  陶嫄见她时,她正慢悠悠地剥开柑橘,有丝丝热气冒出,揭着一瓣橘肉上的白丝,揭得干净了,才放进嘴中嚼。
  “整个宫里就你一个清闲的,去趟楠荔坊罢。”陶嫄并未坐下,状似说完就要走。
  “楠荔坊?”奚景灵往嘴里面又塞了一瓣没揭白丝的橘肉,含糊地说,“要女儿去做何事?”
  “稚光昨日夜里没看清台阶,崴了脚。”
  奚景灵一听,惊愕地看向陶嫄,勉强将橘肉咽下,“怎么会……哎呀,阿简——”
  牧简匆匆从外间进来,奚景灵便急得问,“昨个夜里谁送的稚光,送进府里了吗?”
  “茹毅送的,送至公主府门前,见府里的人出来接姺国殿下,才回宫。”
  奚景灵心下了然,又心疼又气,“这怎么连自己府里的路都走不顺畅。”又急忙同母后说,“女儿梳洗一下便去。”
  “御医已经去了,你就不必不急在一时了。”陶嫄喊住她,示意牧简先回殿准备长公主外出服饰,单独留下了奚景灵,随后陶嫄意有所指地说道:“稚光患有夜盲,夜里行走素来小心。”
  奚景灵明白母亲话中的重点,也清楚母亲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她们女儿间的私事没必要和母亲讲个透彻,所以奚景灵也模糊地说:“女儿与稚光之间发生了些许龃龉,她大概是心中烦闷,才没留意台阶。”
  “想着便是与你有关。昨夜宴散前,我特地交代了稚光,让她宿在长乐宫,稚光的夜盲你清楚,怎让她趁夜出宫了?”
  原来是兴师问罪的,陶嫄不说还好,一说奚景灵又委屈上了,“她要走女儿也拦不住。”
  不仅不拦还要赶人呢。
  陶嫄也满是无奈,“自个的事自个解决去,你若是无事,便陪她几日,上元节再回宫。”
  一辆由两匹骏马拉行的马车离开宫苑,平稳驶向楠荔坊。
  牧简扬手为正出神的长公主系好大氅,抚好毛领,又往长公主手中塞了手炉。
  奚景灵这才恍然回神,像是神思被手炉解冻,脑中又开始重复闪回出宫前母后说的话。
  大多是与三妹有关的。
  奚稚光的母亲去得早,陶嫄愿意把她接到自己宫中抚养教导,而先帝却不允,称要亲自教养奚稚光。
  可她又不尽人母之职,对奚稚光动辄训斥,因课业习武罚站罚跪更是经常。
  失去了生母的奚稚光像个没有皮毛的脆弱小兽,血肉本就是裸露在外的,那些训斥体罚更是在血肉上浇滚烫的油。
  尽管陶嫄在奚稚光的母亲薨逝半年后,以皇帝身体抱恙之由接奚稚光回自己宫中亲自抚养教导,可那些痛苦是无法轻易磨灭的。
  “你们几个女孩都是好的。岑月与你一母同胞,二位幼妹又同为宗室养女。稚光一人孤零零的在中间,所以才早早请旨出宫建府。”
  “孤零零的……”奚景灵低语,重复陶嫄的话。
  “殿下说什么?”牧简侧了头过去。
  马车缓缓停下,没有颠簸到金贵的长公主。奚景灵叹气一声,“无事。”
  茹毅放好轿凳才打开马车车门,牧简先下,两位宫女共同扶着奚景灵下车。
  此次出行的马车低调,仅是辆二驾马车,没有大张旗鼓地来,但也提前告知了公主府的管事女官,女官此时在朱门前站着,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了过去。
  姺国长公主府奚景灵来过多次,步子轻快不用人引路。
  迈过青砖墁地的前院,绕过主厅,穿过石桥楼阁,途经一片未到开花季节的丁香花田,才到了一处未题写院名的僻静小院。
  如今还未过正月十五,年味尤在。
  小院院墙边际,正对轩窗的位置种着一棵朱砂梅,正值开花,紫红重瓣,枝杈之上系着一个朱红色的新年许愿笺。
  奚景灵打眼望去,眼神停留几瞬。
  女官始终落后半步同奚景灵说着姺国长公主的伤情。不是特别要紧的伤势,但这些日子要多多卧床歇息,御医也已经开好了内服外敷的药。
  女官把寝间门推开前说道:“姺国殿下知道您要来,怕药味熏着您,便打开了窗子透气,您的大氅先穿着,等炭炉把寝间熏暖和了再取下大氅。”
  奚景灵点头,木门随着女官的手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
  奚稚光身着素绫中衣半躺在寝榻上,面容有着没正经休息过的倦怠,连带着鼻梁小痣也是恹恹的,见到奚景灵的一瞬,嘴角倒是抿出来一点笑。
  奚景灵心中既担忧,又装作冷心冷情地慢步过去,还臭着一张脸像是被逼无奈才来的,同时把手背在后面,示意所有人都先离开。
  于是,奚稚光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不自在,寝间只剩默不作声的姐妹二人。
  姮国长公主这里走走那里转转,指尖划过茶桌边角,眸光流经过几幅山水挂画,转过身无意地轻嗅几口桌台上鎏金莲花香炉散发出的浅淡的幽兰香味,这才不经意间走到寝榻前。
  “二姐不愿来吗?”奚稚光就直直地抬眼看奚景灵,问得奚景灵像个多坏的姐姐一样。
  奚景灵眼眸往下一瞥,嘴角翘起,终是没忍着笑,嗔怪地瞧着奚稚光,“你是不是想着,昨日夜间与你闹了别扭,今日又来看你,定是母后让来的。”
  “啧啧,”奚景灵越说话越密,“昨夜还冲着二姐说‘移了情、没什么好说的了’,今日就这般期待我来?”
  “嗯?”奚景灵上手轻柔地捏了捏奚稚光的脸颊,“我的好三妹,二姐有那么坏吗?”
  那只手捏过她的脸后便移开了,奚稚光却像是有依赖性一样,追着奚景灵的手轻轻一动……目光逡巡到奚景灵的脸上。
  “二姐,”奚稚光轻轻唤面前的人,“你不坏,是我的错,妹妹知错了。”
  奚景灵轻叹一口气,亲昵地摸了摸奚稚光的发顶。
  三妹少时不爱讲话,偶尔要说什么也是别别扭扭的。
  白天在武场练习扭到手腕,疼到晚上掉眼泪也是不说的,还是芩野心细,给三妹送糕点时发现的。
  三妹不要芩野把这件事告知太后,芩野便赶忙先去通知了相熟的御医,又回来告知奚景灵。
  奚稚光的原话是:太后每日有许多事要忙,不想太后为我劳心。
  只比她大了一个月的奚景灵摸了摸她的发顶,告诉她:二姐没有许多事要忙。
  比亲情再多的情谊就有出现的余地,她多了一个知心玩伴。
  檐下看书听雨,马场骑马作乐,坏事要一起做,挨训要一起挨,长辈笑着说她们是坏东西,第二日便能伙同四妹五妹去长辈府中大做坏事。
  她们又被戏称为“匪队”。
  那些不敢让母后长姐知晓的秘事,她可以完全放心地讲与奚稚光听。
  奚稚光远在一千多里外的金陵母族家她也陪她走过两次,路途中听奚稚光讲她的母亲,讲金陵的好风光。
  她以为她的三妹不是孤零零的。
  “稚光,是二姐做得不够好。”
  奚景灵长得一副好相处又不好相处的模样。
  年轻的脸庞天生带着几分不会被太多人喜欢的清傲,眸子却生得特别,下垂的眼尾看似勾不起几丝情绪,却在长久盯着在意的人看时,清泉般清澈见底,温柔得像水波。
  奚稚光与之对视了一眼便垂了眼。
  “二姐……莫要这样说……”
  “如若二姐做得好,在你说移情时,二姐便不会避着不谈岑野。二姐明明知道,岑野于你来说,并非一位宫女那般简单,你也会忧心她如今状况,你见二姐往日与她的情感,也会想着今日二姐是否还记挂她……二姐可以告诉你的,我对岑野的心意并无改变。”
  不待奚稚光回话,奚景灵语调一转轻松,又笑她,“就是你这张嘴,竟说二姐移了情。”
  “怎么想的。”她侧身坐于床榻边沿,捏着奚稚光的腕子轻轻地说着话,“我与程芥从未见过,心生好奇也是常情,再多也不过是和你们开了玩笑。昨夜要你有话直说,你偏不讲,二姐难道不可以生气吗?”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在了奚景灵的手背上,奚稚光紧张道:“二姐今日还生气吗?”
  奚景灵嘴角一抽,“气什么!气你走在自己府里还崴了脚吗?”
  奚稚光又把手收回去。
  “好了好了,罚你收留二姐在你这住几日。”奚景灵心中顺了不少,语气愈来愈轻快,“也罚我伺候你几日。”
  奚稚光眼中情绪晃荡,几次眨眼间缓过情绪,才笑着开口,“住到上元节回宫吗?”
  “聪明。”
  “好,”奚稚光停顿几刻,看着奚景灵的双眼,“妹妹昨夜未说之事,刚好可以在这几日与二姐谋划,不让某人的情意落空。”
  奚景灵神色一怔,握紧了奚稚光的手腕。
  “四月初七,西山王母祠,她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