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一席之地全文免费阅读 > 第16章 桃花源
  陶国婋是世袭爵位,远在太祖开国之时陶家追随有功,是开国所封的四国婋之一。
  与太祖之女姱国大长公主成婚的女子便是第一任陶国婋的独女。
  当年的婚事轰动一时,女驸马身着男装与大长公主成的婚,婚后没过两旬便换回女装再也不装了,被好事的大臣捅到皇帝跟前,太祖皇帝对着大臣直言道:“马车撞人了你知道吁了!”
  皇帝都这样说了,别人再说什么也是不了了之。
  琴瑟和鸣的姱国公主与陶国婋独女从陶家旁支过继了两个女孩养在身边,大女儿袭陶国婋爵位,二女儿袭姱国公主的爵位。
  袭爵的后人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陶国婋一爵上出了数位猛虎一般的传奇女子,而姱国公主爵早在二女儿不婚不育浪迹江湖六十余载后被皇帝收回。
  当今的陶国婋陶今年五十有三,比自家妹妹年长几岁,小妹小妹,从小喊到大的称呼。
  小妹并不算是个给母亲省心的孩子,幼时多少有些不服管教,在洛宁“除善扬恶”,从街头打到巷尾,陶带着她给户部尚书大人赔礼道歉,给兵部尚书大人赔礼道歉,回家路上恐吓她,日后等她入了朝堂户部不给她发薪水俸禄,带兵出征兵部给她下绊子。
  陶嫄摊手,脸上带着稚气与朝气,我才不要入朝堂,问她长大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她又不说,坊巷的西端能看到垂下的落日夕阳,陶嫄倒退着自由自在地走路,脸边落着红霞。
  后来德宗的独女去世,太子之位空悬,德宗过继已经去世的弟弟的女儿奚缈,奚缈被立为太子,小妹成了太子伴读。
  再后来小妹从川西回洛宁后被定为太子妃,德宗退位,新帝与小妹大婚,小妹便入了后宫。
  陶在数年间都以为小妹的那句话是一语成谶。
  可数年后,新帝成了先帝,小妹站在了朝堂之端。
  天色刚蒙蒙亮时,陶嫄从宫外骑马而归,脸色略有苍白,手指被寒风吹得冷硬到不可屈伸。
  玉林掩着口鼻打了个哈欠为太后递上手炉,低声道:“殿下夜里就来了,在主殿坐了一宿。”
  吃醉了酒又没得到休息,陶嫄头痛得厉害,“她知错了?”
  “殿下只问了您去哪,别的都没说。”
  陶嫄动了动恢复知觉的手指,“让她去暖阁等着,我去换身衣裳。”
  陶嫄入暖阁时,精神恢复了一些。
  坐榻上躺了个人,脚下往那人的方向走,那人就瞬间惊醒坐了起来,魂魄未定地看着陶嫄。
  不可谓不心疼,陶嫄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变成了,“怎么不早膳时再过来。”
  “我……母后您去哪了?女儿等您了许久。”
  “为何要等母后?有什么要和母后解释的吗?”陶嫄在桌旁坐下,饮下一口宫人提前备好的茶水提神。
  奚景灵正要启开唇说出自己想了一夜的说辞,却在一瞬间顿住,哑然失笑,站起来向着陶嫄的方向走了几步,“哈,女儿真是一夜未眠糊涂了,女儿这么大的人了,事情是女儿自己做的,有什么要与母后解释的。”
  陶嫄放下茶盏,不适地眯了眯眼看着女儿。
  “母后宫里有早膳吗?女儿陪母后吃了再回长乐宫。”奚景灵扬起笑,一如往日陪母亲用膳好女儿。
  “莫要回去了,”陶嫄看着奚景灵转为疑惑的面容,“母后已经让锦园玉林去长乐宫收拾你的物什,大婚前你住在凤栖宫便好。”
  “……”奚景灵愕然地听着母亲平静说出的话,“什么意思?母后……”
  “我不明白。”奚景灵手指攥得发白。
  陶嫄静静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嘴角拾起冷笑,“不明白就过来跪着。”
  “我没错,为何要跪?”奚景灵下颏发抖,强忍着将语句完整说出。
  “你没错?”陶嫄抬眸哂笑,“是母亲没有管教好你,教得你与相识几日之人做出轻挑之事,你对待感情就如此随便么?”
  “几日之人……几日之人?”奚景灵复念两遍,心头浮起难以言说的无力,兀自大笑,笑得眼泪溢出,笑得弯腰难以直立,“母后怕是忘了,是您为女儿定下婚事,是您撮合女儿与程芥,女儿为了母后为了长姐所愿,拜见姜国婋,与她们一家和睦相处,女儿有何处做得不对。我已然成人,与程芥行享乐之事,又有何不妥,难不成在母后心里,女儿还是一孩子吗?”
  陶嫄轻轻阖上久未眨眼的眼眸,再看向奚景灵时,“景灵,你在阿娘心里永远是孩子。”
  预想中的回答没出现,母后既没肯定她,又没有再捡出她的错处说出来,只是语气怅然地说着一些会让她难以承接的话。
  “我、我不是在你膝下玩耍的孩子了,我不会在夜里赖着你不要你睡觉陪我数星星了……”奚景灵擦不干眼泪,像孩子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要我软弱、想要我永远依靠她的人才会希望我长不大,你会希望长姐长不大吗?你不会,阿娘……长姐身上有责任,你就会希望她顶天立地,我身上没责任,你想要我承欢膝下,我懂的阿娘,可人和树木是一样的,长大了就是大树,长不大的是死树,注定要被砍掉。”
  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泪水,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要表达的情绪,人若是树,只喝水晒暖长高发芽就好了。
  陶嫄头痛欲裂,手臂支在桌面,撑着额头,垂头无言,看不得神情。
  奚景灵向陶嫄靠拢几步,“我软弱,不肯承认许多事。我听您的话,想反抗又想让您觉得我是好孩子。我害怕您失望的眼神,所以留不住芩野,我求您别杀她,所以装作一切尚未发生。”
  “母亲,其实这些年我过得很开心,儿时的那些事对我的影响远没有您想象中的严重,我有您和长姐的爱护,足以令我对抗许多难事,我不会长不大的。”
  良久,陶嫄的肩膀动了,声音变得低哑,遥远。
  “景灵……我生你的时候并不顺利,御医说我郁气积淤,最疼的时候有一瞬我想我死了就好了,岑月有她的母皇照顾,我放得下心,这样就没那么多难以消解之事了。”陶嫄忍耐不住地单手揉按自己昏痛的头部穴位,“可阿娘想怎么能不让你睁开眼睛看看阿娘呢?后来我看着你小小一个,想要我抱着你睡觉的时候,我希望你永远都活在阿娘的羽翼下,倒是从未想过你会说出这些最是让阿娘难过失望的话。”
  ……奚景灵完全怔住,如感雷电过境,心中轰隆作响,瓢泼大雨似乎要破天砸下,她好像哭不出来了。
  直到她屈膝在陶嫄面前跪下,抬眼看到了她站立时看不到的母亲低垂的脸庞,莹亮的水光压在母亲的眼角,脸庞已有泪痕。
  雨幕才堪堪落下,天幕被泪液凿破了大洞,洪水无情吞噬。
  “母亲、母亲,女儿知错了。”跪伏悸动,奚景灵哭喘得难以自持,几欲跌倒,母亲起身拥住她,补天缺,不至女儿成为有罪之人。
  有些声音时而遥远,时而近在耳畔,刀光血影,数年的亲人背弃,她还是遗忘不掉走不出来吗?
  奚景灵迷茫地伏在母亲怀里,如同世间伊始,被娲皇捏造出来的懵懂幼孩。
  “好孩子,母亲永远会原谅你,”为女儿擦掉泪水,抱在怀中轻哄,“阿娘的好孩子。”
  “……非得这般吗?她不是个需要母亲看顾的孩子了。”
  奚岑月下朝之后忧心忡忡地来了凤栖宫,奚景灵已然沉沉睡下,躺在幼时和长姐一起住过的寝殿。
  眼睛红肿得厉害,陶嫄正拿着不会刺激醒她的冷巾为她敷眼。
  “景灵怎会哭成这样,母后同景灵说什么了?”
  陶嫄为女儿掖好床被,示意奚岑月不要出声,随她离开。
  今日阳光正好,母女二人走至殿外院角,陶嫄被光照得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岑月,你几年前答应母后的事情做到了吗?”
  陶嫄并不期待她的回话,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做到。送手镯,在长乐宫安插宫人,夜宴时带景灵离开。你问心无愧吗?”
  “你知道母后为何要让景灵方才十八岁的年纪就定下婚约,你也知道母后当年为何迟迟不放权。”
  “她本可以慢慢在她的母亲和她的长姐身边长大。”
  “慢慢长大?”奚岑月停下了片刻,一声呵笑,“母后是在怪我?她十七岁就和李芩野厮混到床上,她在您心里还没长大吗?几岁算长大?我十六岁继位时,您说肩挑责任时便是成人之际,我要肩负大姎与生育继承人。那时您觉得我长大了吗?”
  陶嫄静静地看着她,眼里闪出几分温和的慈光,“母后不怪你,因着你现今也没能长大。李芩野离宫三日之后谁派人杀她的你比我清楚,母后不在意,不代表你妹妹不在意。忮忌心如此之强,你要拿程芥怎么办?让她有朝一日死在沙场吗?还是让一个武将意外死在沙场之外?痴心妄念太重会伤了自己,我不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
  奚岑月怔在原地。
  “既然提到生育继承人,你不愿迎男子进宫掩人耳目,母后不会在此事上逼你,但生育是你摆不掉的责任,觉得能担起这个责任之时便去一趟王母祠罢。母亲不能随你们一辈子,养育好你的孩子,培养好你的继承人。”
  陶嫄转身离开,回寝殿,奚岑月在身后一声“母后”。
  “如若我说我对景灵所做之事问心无愧呢?”
  “是错的。”陶嫄没有回头。
  “错也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