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小鸡在奚景灵所住的小院墙根处解决完猫生大事,又自己埋好土,小跑着奔向奚景灵吃她手里的鸡肉干。
发出囔囔囔的声音一口气吃完,意犹未尽地舔嘴巴。
奚景灵见牧简手里拿好了大油纸包和一个小布包,又回看小鸡,摸了摸猫头,“走罢,该送你走了。”
今日依旧寒冷,牧简见长公主外面只穿了锦缎夹棉常服,就又给长公主披了一件银色大氅。一主一仆一猫走到公主府前门,程芥早已等着了。
这人穿得薄,一身深色劲装裁剪得利落,内里只衬了薄绒,肩线利落平直,腰身紧致。头发高束马尾,鬓角碎发随着寒风微微吹起。
昨日在墙头上坐得高,只见得程芥高挑,今日走近了看,才知晓是比长姐还要再高出一点的身高。
程芥见长公主抱着小鸡出来,走上前行了一个同辈间的揖礼。
奚景灵“嗯”一声,表明礼受了,程芥便也直起身子。
奚景灵示意牧简把东西递给程芥,“油纸包的是鸡肉干和鱼干,给小鸡当零嘴吃。布包里是三件幼猫衣,本宫昨个让人回宫里取的,是宫里御猫穿过的,不过都清洗过,幼猫长得快,做新的也穿不了几日。洛宁不比蜀地,冬日寒冷,小鸡出来玩耍时,可以穿一件避避寒。”
说罢,奚景灵将怀里抱得暖烘烘的小鸡递给程芥。
“……”
程芥顿时呆愣,惊喜又惊讶,只得先接过小鸡抱紧在怀里,小鸡一日没见她,也亲近得很,扒在她的肩膀上蹭她的下颌,“多谢殿下,殿下真是周到用心,殿下养过猫?”
“不曾养过,不过宫里有御猫所,有御猫师傅,幼时经常去玩,听御猫师傅讲的。你第一次养猫?”奚景灵又将问题抛回去。
“嗯,第一次。”程芥的脸悄然染上一些绯色,“以往只养过母鸡。”
“那这鸡肉干……”
“不防事不防事,猫就是天生吃肉的,不吃我养的母鸡就行。”
奚景灵轻柔地笑出声来,“好,既是第一次养,待本宫回宫后,找一下御猫师傅,向她要些猫食食谱,再传授一下养猫技巧,记录到纸上带给你。”
程芥并不见外,欣喜地点点头,“麻烦了,多谢殿下!”只是眼瞧着鼻翼到颧骨处绯色更显,覆在蜜色肌肤上,连耳垂耳尖也逃不过,昂然的英气里陡然掺进了几分羞。
洛宁城里像程芥这种身姿高挑挺拔、匀称有力的女性并不少有,人精聚集的地方少见的是程芥这种没心眼的性格,才说了几句话,底色就一览无余。
两人笑着分别,奚景灵往回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稍等一下。”
刚转身的程芥又转回来,“怎么了殿下?”
“国婋大人在府中吗?”
“在的,母亲今日不外出。”
奚景灵点点头,“早些听闻你们一家回了洛宁,但本宫因着一些事情未曾拜见,新年夜宴本宫也未曾参加,竟一直没得见国婋大人,实属不应该。本宫稍作整理,便前去拜见国婋大人。”
程芥抱着小鸡晕乎乎地回到国婋府,程漱在门前等她。
“长姐……”然后她把手里的油纸包和布包放在坐轮车的女人的腿上。
程漱嗤笑一声,说起风凉话,“我就说你来洛宁就得被洛宁的女人生吞活吃掉。”
程芥摸摸自己的脸,希望温度能快些降下去,“咱们也是洛宁人啊……”
程漱已经懒得搭理她了,没被洛宁女人玩过的人是这样的,稍微几句好听话就被哄成这幅德行。
“我得去给母亲说姮国长公主要来拜见……等下我要去换身常服吗?我现下穿的还是清早练功的衣裳。”
程芥抱着小鸡走在前面,程漱被侍女推着走在后面。
“不可思议,姮国殿下身上没有一丝世家纨绔身上常见的恶习,不仅谦和有度,尊而不骄,待人处事的分寸掌握得也恰到好处。”
“……想与姮国殿下成亲了?”程漱冷笑。
程芥遵从自己内心谨慎地回答,“并没有,但公主对小鸡实在是好,小鸡应该想与公主成亲了。”
程漱在后面一时失语到阖上双眼,用手示意侍女快送自己回房。
“长姐昨日与公主交谈可有感受到?”
“欸?”
“长姐?”
过去了不足一个时辰,姮国长公主便登门了。
奚景灵换了一身更规整的衣裳,腰间束了玉带,发髻挽起,仅一只金钗点缀,清雅得体。
身后跟了几位宫人,带着不少的名茶好酒、名贵织物、御制糕点、滋补珍品药材,甚至还有一对镶了暖玉的护膝。
别的都收了库房,护膝被程芥特意拿了出来。
姜国婋程闻站立在朱门前,她今年已五十有一,身量高挑颀长,眉眼身形间自带豪气,一见了奚景灵就颇有感慨之意。
“太后初入川西那年也是殿下这般年岁。”
“嗯?”奚景灵惊讶道:“我母亲?”
“是呀,”程闻请奚景灵入府长叙,“那年西南诸部来犯,洛宁城的勋贵都要出人出力,原本太后是不必去的,因为殿下的姨母也就是现今的陶国婋早已跟着我的母亲镇守西南。”
……母亲从未讲过这段经历,奚景灵的手往程闻小臂上一搭,“闻姨,您快同我讲讲。”
姮国长公主与姜国婋讲话的这个自然劲让程漱看得捅了捅程芥的腰,“这些年何时见过母亲说话这般亲切?”
程芥被手肘捅了也只是侧侧身,手上拿着护膝左看右看,讲出来一句,“好贴心,肯定是给你的。”
程漱又闭了闭眼,“你最好快些做出来个能让我自己转着走的轮车。”
奚景灵只知晓母亲陶嫄出身将门,曾上过沙场,并不清楚陶嫄参加了什么战役,有无军功。
大姎的勋爵之家大多是长女长男袭爵,若育有次女次男,便是次女次男联姻。
陶嫄是陶国婋府的次女,青年时曾与长姐陶在先姜国婋帐下为兵,西南边境一次姎军被围城的血战中,冒死八百里突围求援,挽回战局。
经此一役,名满洛宁。
聪明机警,胆大心细,可程闻赞叹几遍都不及奚景灵随着她去了书房,亲眼见了那份带着血迹带着希冀的求援信件。
战场上的血流成河与朝堂上的晦暗诡谲陶嫄都经历过,她熟练地用眼神拿捏弱点,处事如见血封喉,在各方权势互相倾轧中稳坐主位。
奚景灵喝了一口冷掉的茶水。
可是,母亲不说,姨母不说,宫里的老人也不曾提起。
是谁不让说吗?算算时间,西南诸部战乱彻底平息,母亲回到洛宁修养身体时就与还未登基的母皇定下了婚约。
“闻姨,母亲当年要去西南的理由是什么?”
程闻让人给奚景灵换了茶水,“守卫家国。”
“哇。”奚景灵已经信了,觉得母亲就该是这样的人。
程闻又道:“还有是要躲人。”
“……”
“欸,嗯……殿下这一问,闻姨便说了这么多,太后知道了该怪闻姨了。”程闻意识到后颇有后悔之意,连忙停下,与她们陶家的女人见面,就是容易讲话讲太多。
午间奚景灵被留在了国婋府用膳,一上午的交谈,关系的定调都定在了奚景灵的那一句“闻姨”,四人依旧很默契地没有提起婚约一事,氛围和谐自然。
程芥在席间给奚景灵说起自己改名一事,又想着姮国殿下不知道怎么称呼自己,让殿下称呼自己的全名殿下也会觉得失礼,便主动提起要殿下叫自己“阿漾”。
没想到长姐在旁边像是忍不住笑般掐着自己大腿。
“嗯,阿漾。”殿下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张嘴便说了,又继续道:“听母后说起,阿漾比我长几岁。”
“嗯!”程芥点头,“我是癸丑年生人,殿下是乙卯年罢。”
奚景灵笑着说是,又侧向程漱,“漱姐姐呢?”
……?
程芥面露惊讶,程漱面色如常,“回殿下,臣是戊申年生人。”
奚景灵点点头表明知晓了。
程闻这时接上话,“听阿漾说,殿下这几日在姺国殿下府里住着。”
“是的。”奚景灵解释道:“三妹近来扭到了脚,我来陪她解闷。”
程闻像是想到了什么,“姺国殿下近来可还方便下床走动吗?可有助行工具?”
奚景灵:“近来怕是不能,御医要她静养。助行工具应是要用手杖,若是要用轮车……我在洛宁见过类似于漱姐姐所坐的轮车,但远没有这辆精细。”
听罢程闻就招呼来了侍人,让把另一架轮车带来,又和奚景灵解释道,“阿漱腿伤之时,阿漾做的第一辆轮车偏小,便没用上,夜宴时见过姺国殿下的身量,应是能用,到时手杖和轮车结合着用,还望殿下莫要慊弃。”
奚景灵惊喜,连忙谢过她们母女三人,又是夸程芥手巧,又是关怀程漱的腿伤,并表明了送那双护膝的意图,又替三妹感谢云云……
直到把奚景灵送出府门了,程芥还是晕乎乎的。
程漱看了她一眼,忍着没说话。
奚景灵还在和程闻道别。说了几句后,语气愈发尊重,并且双手拢于胸前,躬身作揖。
程闻俯身扶她。
奚景灵礼数周全,“闻姨,今日景灵仓促来拜见,实在是之前礼数不周,失礼之处还请见谅。景灵以晚辈身份前来,与您、漱姐姐、阿漾相处,甚是欢喜。我与阿漾婚期将近,诸多事宜还需劳烦长辈费心张罗。今日又听闻闻姨与母后是旧识,这份渊源,更让晚辈心中倍感亲近踏实。”
开始以“闻姨”定调,让相处氛围自然,不必恪守君臣礼仪。结束又提及婚事,表明她本人与皇家重视这场婚事。
奚景灵离去良久,程闻脸上的笑意也未散尽。
程芥倒是不笑,就是脸蛋红红,人飘忽忽的。
半蹲着,手扶在轮车扶手上,用一种极慢的语调,“长姐,姮国长公主是真人吗?我在蜀地怎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她走时还看了我,对我笑……嗯,她可有注意到我换衣裳了?”
程漱只觉得妹妹可怜,怜惜地摸了摸妹妹烫手的脸蛋,“恨不得现在入住姮国公主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