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门残板连响三下。守槽的人站在黑石上,朝坡顶挥手。“水过第一道旧印了!”三筐鱼刚抬到高处。筐盖下面还在扑腾,水顺着竹篾往外淌。秦川把旧横闩按在地上。“鱼不下秤,人不散。”“先找木。”先前抬海鲈筐的汉子立刻开口:“鱼离水久了会坏。闸用村东的木,凭什么扣着大家的货?”另一人跟着道:“先分回家,腌上再来。”村东领头人没有替秦川压话。“好木门拆下来,也不能白拆。谁家出木,先从鱼里补。”三句话,把人分成了三边。有人看鱼,有人看自家门板,还有人盯着刻痕竹片,先算自己今日能拿多少。林秋月蹲在石边,竹片压在膝上。“先说清楚。你们要分今日的鱼,还是要占以后每一潮的鱼?”那两人对视一眼。“有区别?”“区别大了。”她抬起竹片,“今日的鱼按今日的工。新闸以后的鱼,按木料、修闸、守槽另记。三笔账,谁敢混,我就从头给他念。”年轻人抱着破裤腿坐在筐边。“能顺便念念我的裤子?”“蟹账自理。”青蟹隔着筐盖又夹了一下。年轻人闭嘴了。秦川翻过旧横闩。木头背面留着一排方榫,泥垢塞满了大半。他拿水冲净,逐个数过去。“十二处。”村东领头人道:“先做八齿。门能挡住水,余下以后补。”“挡不住。”秦川把两支旧木齿插进方孔。齿脚发白,磨损全在下半截。“退水时,水和鱼都压门脚。少四支,缝会宽。小鱼穿缝,蟹卡齿间,门板先从下面歪。”少工汉子拿起一支旧齿看了看。“这东西用了不少潮。”“横闩有十二道榫,石壁有六组对孔。”秦川将木齿重新按回榫痕,“旧闸的人没多砍四支木头玩。”
没人再提八支。可算过现料,缺得更多。能用的旧横闩只有一根。十二支木齿只存两支。六根立桩也得重新挑直料。秦川掌上的布条已透出红色。林秋月右腕肿着,连木槌都握不稳。能抬、能砍、能打桩的,不足十人。少工汉子朝鱼筐偏了偏下巴。“先抬回村。我带人拆门,半个时辰再回来。”“半个时辰后,你回来给水立碑?”秦川问。少工汉子噎了一下。石槽里忽然传来撞击声。潮水卷起门脚边两根直木,贴着石壁往里冲。年轻人扔下裤腿便要扑。竹竿先一步横在他胸前。“别下去。”“那是两支好料!”话音刚落,一根木条撞上窄槽口。另一根翻进黑水,转眼没影。秦川收回竹竿。“现在只剩一支了。”方才催着分鱼的人都没再出声。拖这一会儿,木料已经替他们交了账。林秋月把竹片翻到空白一面。“今日旧闸鱼,只看捕鱼工。”“现在出合尺寸木料,记木料账。搬木、削齿、打桩,另记修闸账。以后守一潮,再记守槽账。”她看向那两人。“拿一块门板,不能抵欠工。抬一次木,也不能吃一辈子鱼。”一人皱眉:“木是我家的。”“所以给你记木料。”“那我还得出力?”“腿也是你家的。”林秋月道,“没人拦你不用。往后分鱼也不用来。”村东领头人拿起木槌。“照这个记。拆下来的门板,从以后每潮鱼货里慢慢补,不从今日三筐里抢。”两名汉子见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找绳,只能转身回村。没多久,他们抬来一块旧门板。门板看着宽厚,背面却布满虫孔。“整块料。”一人道,“记足。”秦川顺着纵裂踩下一脚。门板从中间断开。两侧朽木碎成渣,只剩三尺来长的一段硬芯。
“能出三齿。”林秋月落下三道刻痕。“你故意踩坏的!”那人脸一沉。秦川把一块朽木递过去。汉子两指刚捏住,木头便塌了。“你也可以拿它做横闩。”秦川道,“门倒时,记你整块。”四周没人笑。那汉子脸上反而更挂不住,扛起扁担又走了一趟。少工汉子随后带回一扇厚门。门轴刚卸,木边还带着新茬。“这扇够一根横闩,五支木齿。”他把门往地上一放,“抵我先前欠的补工。”“不抵。”林秋月道。“我连自家门都拆了。”“木归木,工归工。”少工汉子指着竹片:“你这账比蟹钳还紧。”年轻人立刻伸腿:“别乱比。它真夹。”林秋月把他的腿推开,给厚门单列一行。村东领头人点头:“门板以后补鱼。欠工今日补完。”少工汉子盯了片刻,抓起柴刀。“齿料给我。”两名争鱼的汉子又开口:“闸立好以后,总不能开一次门还要等你们点头。谁赶上潮,谁开便是。”秦川正在量新横闩,动作没停。“你开了,谁关?”“水退了自然关。”“鱼也自然退。”秦川将旧门残件拖到两道水痕旁。绳槽上方有长期摩擦留下的凹口,正对低水痕。“潮过低痕,才开外门。退回低痕前,必须落门。”“每次两人守槽。村东点一人,捕鱼的人出一人。竹片记名。”“谁私开,谁当潮不分鱼。”那汉子道:“凭什么听你的?”“尺寸是他定的。”村东领头人接过话,“人由我点,账由秋月记。你不听哪一个?”汉子张了张嘴。秦川把木料塞进他怀里。“去抬上闩。”规矩一落,人手立刻动了。少工汉子削齿,刀背敲一下,硬木便落下一层。村东的人沿旧孔位打入六根斜桩。年轻人提着水,一遍遍从筐盖浇下,给鱼换水。新门宽五尺二。旧横闩留在下方,新木压上沿。十二支木齿按旧榫距排开,齿脚削窄,齿背留厚。潮水已经没过第二道黑石。众人抬门试位时,秦川忽然抬手。“停。”窄槽里没有水往深处走。一股泥沫反从槽口冒出,贴着石壁打转。村东领头人把短耙探进去,刚拉半尺,耙齿便勾出一截黑烂网绳。绳上挂满蟹壳和碎草。“里面堵了。”“堵了多久?”“至少不止今年。”秦川看向旧门齿脚,“以前有人清槽。还在槽口架过挡栅。”只有进水门,没有退水口,新闸做得越严,里侧积水越深。到时不用鱼撞,水自己就能掀门。村东领头人沉默片刻。“今日先挂门。明日起,我出一人,你们出一人,共同守槽。每潮木料补多少,当面结。”“可以。”秦川道,“竹片归秋月。”“你防我?”“点人、出木、记账若归一只手,换谁都得防。”村东领头人看了林秋月一眼。“她手里的账,确实比门闩硬。”众人抬起新门。秦川抓住麻绳,掌中伤口当即裂开。血沿绳股渗了出去。林秋月一把夺过绳头,塞给少工汉子。“你拉。”“我还要校下闩。”秦川道。“用眼校。”她拿起量尺,要往门脚走。秦川反手抽走量尺,指向坡上。“你记工。”两人各停了一瞬。少工汉子扛着绳,忍不住道:“要不先争出谁伤得轻?”秦川扶住门侧。“起门。”六根立桩依次吃力。上闩入槽。下闩扣紧。十二支木齿同时挡住外潮,新门稳稳落进石口。门外水声抬高,门板却没有偏。坡上有人刚吐出一口气,窄槽里突然浮起一根木条。正是方才被潮卷走的那根直料。木条横卡槽口,后面拖着一大团腐烂渔网。网结裹住石缝,越涨越紧。门内水线迅速越过低痕,又爬上高痕。咔。下横闩中央裂开一道白缝。秦川把染血的布条重新缠紧,抄起短耙,踏进门后齐膝的水里。林秋月将刻痕竹片压上旧门板。秦川看向所有人。“封住外门,带刀下槽。”“横闩裂开前,把这张网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