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二分,推车前轮越过财务结算室后门。许文静一把按住车把。搬运工没防备,肩膀撞上木扶手,回头道:“松手。纸浆池那边等着接车。”“先停。”许文静亮出封存记录:“厂办要求共同核对十二个回单编号。财务原始资料暂时不得转移。”财务值班人员从门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销毁单。“看清楚。五月十日批准,财务科、厂办档案室都签过字。七点五十五分装运,八点送纸浆池。车上是过期废凭证,和你查的回单没关系。”他将单据送到许文静面前。品名一栏写着:废凭证六捆。下面有批准章、经办章,还有纸浆池接收栏。手续齐全。许文静再看自己的封存记录。上面只准她与财务人员共同开柜,核对十二个编号,没有暂停销毁四个字。“现在七点五十三。”值班人员说,“你再拦两分钟,我就在延误记录上写你的名字。”搬运工重新握住车把:“我只认销毁单。”许文静没松手。推车最上面压着废报表,下面是六捆用麻绳扎紧的旧凭证。靠近车轮的位置露出一角蓝色硬封皮,与废凭证的灰纸边不同。她看见了。但看见不等于能拆。封带一断,谁都能说材料被换过。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周美玲夹着记录本赶到,先看墙上的钟,再看推车。“七点五十四分,推车停在财务后门内侧。封带完整。”她低头记录,“谁装的车?”“财务装的。”值班人员答道。周美玲抬头:“我问具体经手人。”“夜班清理,谁有空谁搭手。”“名字。”值班人员没有回答。周美玲合上笔帽:“先封后门,等补充命令。谁也不拆。”许文静道:“车留在门里可以。封条要贴到车轮和门框上。”“你们没有封车权限。”值班人员把销毁单翻到背面,“批准手续没有撤销。你们要停,我配合。谁承担纸浆池停工、废料清理延期和相关结算停办,谁在这里签。”
他把钢笔放到单据上。责任栏空着。许文静拿起笔,写下姓名和到场时间。写到责任认定栏时,她停住了。“我确认拦车,不确认损失。”值班人员笑了一声:“好处你拿,责任别人背?”“事实没核完,你急什么?”“我不急。纸浆池急。”推车又向门槛动了半寸。许文静按住车把:“周干事,记录车上物品。”周美玲从上往下报:“散放报表一层,封装凭证六捆,封带编号四一七至四二二。底层可见硬皮账册边角,数量不明。”财务值班人员立刻道:“旧账册是凭证附件,可以一并处理。”“销毁单上写了吗?”“废凭证包括附件。”“哪一年的账册?”“过保存期的。”“保存期限到哪天?”“具体要问白班档案员。”许文静点了一下销毁单:“名称没有账册,数量没有账册,年份没有账册。你拿什么证明底下那几本在批准范围内?”值班人员抽回单据:“你也拿不出证据,证明它们和十二个编号有关。”“所以才不能烧。”“所以更不能凭你一句话扣车。”双方都站在门槛内,没有再动。七点五十六分。周美玲转向搬运工:“车是谁交给你的?”“他。”搬运工指了指值班人员。“你参与装车了吗?”“没有。我来的时候已经捆好了。”“底层账册是谁放的?”“我不知道。”“接车时看见了吗?”搬运工犹豫片刻:“看见一个硬角。我以为也是废账。”“你没核对?”“单上只有六捆。我数了,是六捆。”
周美玲把原话记下,请他签字。搬运工看了值班人员一眼,最终按下手印:“我只证明接车时就是这样。”财务值班人员收起钢笔:“硬皮账册也能作为附件。你们想开包,先拿明确命令。”电话在办公室里响了。周美玲进去接听。片刻后,她走到门边:“马志远同志同意维持推车现状十分钟。八点零六分以前,秦川必须说明台账与指定编号的关联。说明不足,恢复原安排。”值班人员抬腕看表:“十分钟可以。相关账目清理和七三一四至七三一六的审核一起暂停。停运责任、停账责任,都记到秦川名下。”许文静看向他:“还没核对,你就知道是哪三张?”走廊安静下来。值班人员把销毁单折起:“你刚才出示的材料上写着编号。”“写着编号,没写结算状态。”“既然你们要查,当然暂停。”他说得很快,也说得完整。周美玲在记录本上添了一行,没有评论。医院值班室里,电话铃响到第三声,秦川才接起。他刚从病床下来,固定带勒住右肩。伤口下方渗出一小片红色,护士伸手要夺听筒,被他用左手挡住。“只说现状。”秦川道。许文静把销毁单、硬皮账册和十分钟期限报了一遍。秦川问:“销毁单有没有账册名称?”“没有。”“有没有年份和车次范围?”“都没有。”“那就别证明台账是什么。”许文静握紧听筒。秦川继续道:“让财务证明它为什么能销毁。领取簿记录回单领出,车次台账记录回单使用。指定编号没核完,原始台账就没失去查验价值。谁主张销毁,谁说明保存期和批准范围。”护士把病历夹放到桌上:“伤口开了。”秦川低头看了一眼:“请你作见证。”“见证什么?”“写责任说明。”护士皱眉:“先回病床。”“还有六分钟。”她盯了他两秒,抽出一张医院用笺。秦川口述:“本人同意暂停七三一四至七三一六相关结算,直至联合核验完成。由此产生的审核责任,本人接受调查。未经核验的原始台账,不得按废料销毁。”护士写完,把纸推过去。秦川用左手签名。第一笔落歪了,他压住纸角,重新补全日期和时间。七点五十九分。电话另一端,周美玲逐字复述。马志远确认后,在厂办临时封存条上补写依据。八点整,封存条送到财务后门。许文静把它贴在推车车把上:“现在可以拆吗?”周美玲检查印章和时间:“可以。只取硬皮账册,不动其余六捆。”剪刀剪断外层捆扎带。搬运工抬开两捆废凭证。下面并排压着三本旧车次台账,封面沾着碎纸,书脊编号仍能辨认。周美玲翻开第一本,只核目录。“回单七二九八。”第二本。“回单七三〇一。”第三本。“回单七三〇五。”正是十二个编号中的前三个。财务值班人员伸手:“旧账已经过期。”周美玲翻到扉页:“启用日期,去年十二月。保存期限,两年。还剩一年零七个月。”那只手停在半空。许文静把销毁单铺平:“批准日期是五月十日。那时十七号车还没封存。三本没到期限的账,为什么会提前列入清理?”“销毁单没列这三本。”“那是谁塞进去的?”值班人员不再回答。马志远赶到后,只看了三项:封带编号、搬运工手印、台账保存期限。“台账和销毁单一并封存。”他说,“其余废凭证恢复原状。许文静拦车行为记待核处置。财务白班负责人到场后,说明装车人员和销毁单来源。”许文静问:“能核十二个编号了吗?”“按原范围核。多一页都不要翻。”八点十二分,三本台账被移到结算室长桌。周美玲戴上手套,从第一本开始比对。前两个编号对应车次已经结清,货物、日期和签收栏暂未发现矛盾。翻到七三一四时,一张对折的单据从夹页里滑出。她没有直接打开,先让两名见证人确认落出处,再展开纸面。“回单编号,七三一四。”许文静核对名单:“一致。”“车号,十七号。”“继续。”“项目,临时运输结算。付款日期,五月十五日。”房间里没人出声。周美玲把调派记录拉到旁边。十七号车实际接受任务的日期,是五月十六日。她最后看向付款栏。红色印章压在经手人签字上,只露出半个姓。已付。马志远把付款凭证装入透明袋,随后签发新的核验通知。他将通知递到财务值班人员面前。“九点以前,交出五月十五日现金日记账、付款签收栏和全部经手人名单。”值班人员没有接。马志远把通知压在三本封存台账上。“车还没发,钱先付了。”“现在说明,这笔钱是谁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