币原从车里走出来的时候,一个美军士兵正好把烟头弹在地上,用靴尖碾灭。烟头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离币原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那个动作漫不经心到了极点,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正因为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才真正让人感到屈辱。
因为那个士兵根本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根本不在乎,站在他面前的是这个国家的内阁总理大臣。
币原没有看那个士兵。
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迈步走向大厦入口。
第一生命大厦是东京为数不多保存完好的大型建筑之一。昭和十三年竣工,九层高,钢筋混凝土结构,在战前是东京最气派的办公楼之一。现在,它成了驻日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GHQ的所在地。楼顶飘扬着星条旗,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美丽卡宪兵,进进出出的全是穿卡其色军装的美军军官。
樱花国人私下叫它“太上皇的宫殿”。
公开场合,没人敢这么叫。
币原走进大厅。暖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大厅里人来人往,英语的交谈声、电话铃声、打字机的咔嗒声混成一片。这里的气氛和外面那片废墟截然不同——外面的东京是灰色的、死寂的、苟延残喘的,而这里面是温暖的、忙碌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仿佛这栋楼不属于东京,而是从另一个世界空降过来的一片飞地。
柜台后面的美军中士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币原走过去,用英语说:“我是樱花国内阁总理大臣币原喜重郎。我要见麦克阿瑟将军。”
中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难形容。不是不尊敬,也不是尊敬。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淡漠。就像酒店前台看到一位客人走进来,不管这位客人是富豪还是乞丐,他只需要确认房间号和入住日期。
“将军正在用午餐。”中士说,“请稍等。”
币原点了点头。
稍等。
他在大厅里站了十五分钟。
不是坐着等,是站着等。大厅里有沙发,有椅子,但没有人请他坐。他自己也没有坐。不是因为不想坐,而是因为——坐下的话,就真的像一个等待被召见的臣子了。
站着,至少还保留了一丝外交官的体面。
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种体面有多么自欺欺人。
他的右腿开始隐隐作痛。那是老伤了,一九三一年在伦敦参加国际联盟会议时遭遇的一场车祸留下的。站久了就会疼,阴雨天也会疼。今天的东京虽然没有下雨,但冬日的湿冷空气似乎渗透进了每一寸骨骼。
他不动声色地把重心移到左腿。
十五分钟后,一个副官从楼梯上走下来,面无表情地说:“将军可以见你了。”
币原跟着副官走上楼梯。
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墙上挂着美丽卡星条旗和盟军最高司令部的旗帜。每一步踩在台阶上,都能听到皮鞋底和木头的叩击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
二楼,三楼。
副官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将军,币原先生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让他进来。”
币原走了进去。
麦克阿瑟的办公室很大。
原本这里是第一生命株式会社的会长室,GHQ征用后做了改造。但改造得并不多——搬走了原来的日式屏风和榻榻米,搬进了西式的真皮沙发和写字台,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太平洋战区作战地图。窗帘是深绿色的天鹅绒,半拉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透进来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暧昧的灰绿色。
房间里的温度比走廊更高。壁炉里烧着木柴,火焰噼啪作响,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麦克阿瑟坐在壁炉前的真皮沙发上。
不是坐在写字台后面——那是正式会晤的坐法。而是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身体后仰,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玉米芯烟斗。
他穿着卡其色的军便服,领口敞开着,没有系领带。墨镜推到额头上方,露出那双灰色的眼睛。六十六岁的五星上将,刚刚加冕为樱花国实质意义上的统治者,正处在他漫长人生中最志得意满的时刻。
他的姿态极其放松。
不是刻意的放松,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放松。就像一个庄园主坐在自家客厅的壁炉前,等待管家来汇报今日的田产收成。
币原站在门口,微微躬了躬身。
“将军阁下。”
麦克阿瑟用烟斗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
那个字不是邀请,是允许。
币原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他整个人陷进去,坐姿变得有些局促。他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只坐了沙发的前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麦克阿瑟吸了一口烟斗,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币原先生,”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沙哑,“你的国家又遇到麻烦了?”
又。
这个字用得很轻,轻到币原几乎可以假装没听见。
但他听见了。
“将军阁下,”币原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八分,熊本遭到了空袭。”
麦克阿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熊本兵工厂被完全摧毁。周边的居民区也受到波及。”币原的声音保持着外交官特有的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根据目前的统计,死亡三千二百四十七人,受伤两千一百零三人。损毁建筑物四百一十二栋。铁路枢纽瘫痪,预计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恢复通车。”
他停顿了一下。
“这是战后的樱花国本土,第一次遭到如此规模的空袭。”
麦克阿瑟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烟斗里燃烧的烟丝,然后又放回嘴里。
“所以呢?”
就这两个字。
所以呢。
币原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十根手指交叉握在一起。
“我……”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来向您报告这一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