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高乐听完，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的椅子是路易十五时期的古董，雕花的扶手，天鹅绒的坐垫，坐上去像坐在一朵云上。但戴高乐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时候，他给人的感觉不是“舒服”，而是“统治”。他这个人有一种奇特的能力——不管坐在什么样的椅子上，他都能让那张椅子看起来像王座。
“他为什么回来？”戴高乐问。
“他说是为了复国。”情报局长说，“但根据我们的分析，他在美丽卡已经看到了战争的走向——樱花国必败，琉球必将脱离樱花国控制。他选择在那个时候回到琉球，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不是冲动，是计划。”
“聪明人。”戴高乐说。
“非常聪明。”
“比我们聪明吗？”
情报局长犹豫了一下：“将军，这个问题——”
“回答。”戴高乐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在某些方面，可能比我们聪明。”情报局长说，“至少在选择时机这件事上。”
戴高乐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一下——非常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不到一厘米，然后立刻恢复了原状。
“去琉球。”他说，“派最好的航空工程师去。不是去参观，是去评估。我要知道他们的真实水平——不是他们展示给记者看的东西，是他们真正能造出来的东西。”
情报局长在笔记本上记录。
戴高乐继续说：“还有一件事。试探他们对建交的态度。”
“建交，将军？”
“法国不承认一个国家的理由有很多。但法国承认一个国家的理由只有一个——对法国有利。”戴高乐说，“琉球握有美丽卡人和红俄人都想要的技术。如果法国能成为第一个和琉球建交的欧洲大国，我们就能在琉球占据先机。”
“可是，美丽卡那边——”
“美丽卡人不会因为法国和琉球建交就和我们翻脸。”戴高乐打断了他，“美丽卡人需要欧洲盟友对付红俄。只要我们不和红俄结盟，美丽卡人会容忍我们做很多事情。”
情报局长点了点头。
“还有，”戴高乐补充道，“特别关注琉球的直升机。”
“直升机？”
“我在报告里看到了。”戴高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架H-34的模糊影像，是从远处拍摄的，“这东西能在空中悬停。你想想，在越南——在丛林里——如果有这种东西，我们的军队就不用再靠两条腿追游击队了。”
情报局长明白了。
法国在印度支那的殖民战争已经打了起来。一九四五年九月，胡XX宣布越南独立，法国军队开始重返印度支那。到一九四六年一月，战争已经进入了僵持阶段——法国人控制城市，游击队控制乡村。丛林是游击队的天下，法国军队在里面的机动性几乎为零。
直升机改变了一切。
“如果琉球真的有这种东西，”戴高乐说，“我要亲眼看到。”
情报局长离开了办公室。
戴高乐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H-34的照片。他把照片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直升机。”他低声说。
这个词在法语里念起来有一种特别的韵律——hélicoptère。四个音节，重音落在第三个上，像马蹄踩在石头路上。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接国防部。”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
“告诉部长先生，明天上午九点来见我。带上航空工业局的人。”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水晶吊灯在暖气的气流中微微晃动，投射在天花板上的光影也随之晃动，像水面的波纹。戴高乐看着那些光影，眼神有些遥远。
他在想什么呢？
在想印度支那的丛林？在想苏联的坦克？在想那个二十岁的琉球皇帝？
也许都在想。
也许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山，等待着下一个需要他做决定的事情。
沙特阿拉伯的冬天是全世界最慷慨的季节。
不是因为它温暖——虽然白天的气温确实很舒服，二十度出头，阳光灿烂，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绸缎。是因为下雨。在沙特，冬天是唯一会下雨的季节。雨不多，一年就那么几场，但每一场雨都像是真主的恩赐，落在干涸的河床里，落在枯黄的灌木丛上，落在骆驼刺尖锐的刺尖上，让整片沙漠散发出一种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利雅得不是一座城市。
至少在一九四六年还不是。
它只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绿洲。城墙是土坯砌的，土黄色的，在阳光下和周围的沙漠几乎融为一体。城里的房子也是土坯的，两层、三层，窗户很小，外面装着木制的格栅，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外面的人的目光。街道是土路，风一吹就扬起一阵黄尘。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走在街上，身后跟着骆驼或者驴子，偶尔有一辆汽车开过，轮胎卷起的尘土能追上跑得最快的骆驼。
沙特王宫在利雅得城区的中心。
说是王宫，其实就是一座大了几号的土坯建筑。外墙刷成了白色，在周围土黄色的房子中间显得格外突出。大门是深棕色的，包着铜皮，上面刻着《古兰经》的经文。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色长袍的卫兵，腰间挎着弯刀，肩膀上挂着老式的李-恩菲尔德步枪。
王宫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
穿过大门是一个长方形的庭院，地面铺着石板，中间有一个喷泉——虽然冬天很少喷水。庭院的四面是拱廊，拱廊后面是一间一间的房间。最深处的那个房间，是国王接见客人的地方。
伊本·沙特坐在房间的最里面。
他六十五岁了。身高超过一米九，肩膀宽阔，即使在坐着的状态下也能看出他年轻时是一个巨人。他的白胡子修剪得很整齐，头巾是红白格子的，压在黑色的头箍下面。他穿着一件棕色的羊毛长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边缘绣着金线。
他面前跪着一个美国顾问。
不是真的“跪”。是坐在脚跟上，盘着腿，姿势像瑜伽里的“英雄坐”。美丽卡人学这个姿势学了很久，膝盖疼了三天，但伊本·沙特说了——“在我面前，要么按照我们的方式坐，要么站着。”美丽卡人选择了坐着。
美丽卡人叫帕克，五十多岁，得克萨斯人，石油公司的中东事务顾问。他在沙特待了将近十年，阿拉伯语说得比很多沙特人还好，但他永远无法真正学会盘腿坐。他的膝盖发出细微的嘎嘎声，像是在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