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坐下。约翰逊坐在他旁边，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李特端来茶。哈里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他渴了。约翰逊没有喝，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院子里的烛台、榕树、石桌。不是在做安全评估，是在想事情。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看任何东西的时候，脑子里都在同时处理别的事情。
“哈里斯上校，”尚书说，“美丽卡想要什么？”
哈里斯的回答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陛下，美丽卡想要知道——琉球的技术从哪来的？”
没有铺垫，没有外交辞令，没有“合作”“友谊”“共同利益”之类的词。直接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美丽卡人和英国人不一样，和法国人不一样，和沙特人更不一样。他们不需要琉球的武器——至少他们认为自己不需要。他们需要知道琉球的武器是怎么造出来的。
尚书看着他，没有回答。
哈里斯继续说：“陛下，我们都是成年人，不用外交辞令。F-104的设计和洛克希德正在秘密研发的一个项目高度相似。巧合吗？”
院子里安静了。
约翰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石桌上，推到尚书面前。照片上是一架飞机的模型，放在风洞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传感器和测量仪器。飞机的机翼极短，机身细长，和F-104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洛克希德公司的CL-282项目。”约翰逊说，“这是去年在风洞里测试时的照片。这架飞机和您的F-104——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尚书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抬起头，看着约翰逊。
“约翰逊先生，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巧合太多了。”约翰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琉球不可能凭空造出一架比我们领先十年的飞机。你们一定有技术来源。问题是，来源是哪里？”
尚书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释然的笑。像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人发现了，不用再藏了的那种轻松。
“约翰逊先生，您说得对。琉球的技术有来源。”
哈里斯的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来源？”
“琉球人的脑子。”尚书说。
哈里斯的表情僵住了。
尚书继续说：“哈里斯上校，约翰逊先生，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琉球人偷了美丽卡的技术。或者红俄人给了琉球技术。或者琉球人从德国人那里缴获了什么秘密文件。”
他停顿了一下。
“但真相很简单。琉球有世界上最好的工程师。他们来自中国，来自美丽卡，来自欧洲，来自世界各地。他们聚在琉球，不是为了偷，是为了创造。因为在他们原来的国家，没有人给他们机会。”
哈里斯看着尚书，看了五秒钟。
“陛下，您说的这些，我无法验证。但有一件事我可以验证——您手里的技术，美丽卡想要。”
“想要什么？”
“想要合作。”哈里斯说，“波音公司愿意和琉球分享技术——真正的分享。”
“条件呢？”
哈里斯沉默了一秒。
“琉球不向红俄出售任何武器。”
院子里再次安静。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烛光在风中摇曳，榕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像一群不安的幽灵。
尚书站起来，走到榕树下，背对着哈里斯和约翰逊。
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墙上那棵三角梅。红色的花瓣在烛光中像血一样鲜艳。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穿过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哈里斯上校，”他没有回头，“琉球是小国。我们不想和任何人为敌。但我们也需要保护自己。”
他转过身。
“不向红俄出售武器，可以。但美丽卡能给我什么？”
约翰逊开口了：“F-104的设计——我们有话直说，F-104的设计和洛克希德的CL-282太像了。如果琉球愿意共享这个项目的技术资料，波音可以帮琉球改进生产线，降低生产成本。还可以帮琉球开拓国际市场——美丽卡的影响力比琉球大得多，我们的销售渠道遍布全世界。”
“还有呢？”尚书问。
哈里斯说：“美丽卡可以保护琉球。永久保护。”
尚书看着他。
“保护？还是控制？”
哈里斯的眉毛动了一下。
“哈里斯上校，回去告诉麦克阿瑟将军——”尚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琉球不需要保护。琉球需要的是尊重。我们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军事基地。”
哈里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站起来。
“陛下，您的意思我会转达给麦克阿瑟将军。但美丽卡的大门永远向琉球敞开。”
“我知道。”尚书说，“但琉球的大门也向所有人敞开。”
哈里斯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敬了一个军礼，转身走出了院门。
约翰逊跟着站起来，拿起公文包，看了尚书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跟着哈里斯走了出去。
夜深了。
院子里的蜡烛烧了大半，烛泪在烛台上凝结成白色的固体，像融化的雪。海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吹得榕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吹得烛火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熄灭。
尚书还坐在石凳上。
他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次。第一次是乌龙茶，第二次是阿拉伯红茶，第三次是白开水。李特不知道他喜欢喝什么，就都准备了一份。但尚书哪一种都没有喝完——每一杯都是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然后茶凉了，再换一杯，再喝几口，再放下。
李特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是自从尚书回到琉球之后。他见过尚书在最艰难的时候——工厂的机床坏了，工人闹罢工，美军的运输船延误，樱花国特务在岛上搞破坏。每一次，尚书都坐在某个地方，不说话，不想事情，只是坐着。
然后他会站起来，说一句话，或者下一条指令。那条指令永远是对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