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葵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坐得很直，只坐沙发的前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假肢在沙发下面伸直，金属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麦克阿瑟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吐出烟雾。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像一堵半透明的墙。
“重光先生，”麦克阿瑟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沙哑，“你的国家又遇到麻烦了。”
“又”字。
重光葵听到了这个字。他当然听到了。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将军阁下，”他说，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昨天，种子岛遭到导弹袭击。琉球王国的导弹。”
麦克阿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烟斗里燃烧的烟丝，然后又放回嘴里。
“我知道。”他说，“我的雷达看到了。”
重光葵的手指又收拢了一下。
“将军阁下，樱花国政府正式请求美丽卡协助——在九州部署防空系统，以应对琉球王国的导弹威胁。”
麦克阿瑟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磕了两下。烟灰落下来，在深色的扶手上留下一小片灰色的痕迹。
“防空系统。”他重复了这几个字，“什么样的防空系统？”
“高射炮。雷达。战斗机。任何能够拦截导弹的——”
“重光先生。”麦克阿瑟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不再是漫不经心的沙哑，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刀锋在磨刀石上划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寒意。
重光葵闭上了嘴。
麦克阿瑟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把烟斗叼回嘴里，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知道高射炮的有效射程是多少吗？”
重光葵没有回答。
“一万米。”麦克阿瑟说，“一万米以下，高射炮能打。一万米以上，高射炮够不到。琉球人的轰炸机飞在一万五千米。你的高射炮要打它，得先把炮弹发射到一万五千米的高度。做得到吗？”
重光葵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战斗机。”麦克阿瑟继续说，“你们的零式，升限一万米。我们的P-51，升限一万二。琉球人的轰炸机飞在一万五。你们的战斗机要打它，得先飞到一个你们根本飞不到的高度。怎么打？”
他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吐出烟雾。
“重光先生，你来求我帮忙。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拿什么帮？”
重光葵沉默了几秒。
“将军阁下，美丽卡是战胜国。美丽卡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美丽卡一定有办法——”
“有。”麦克阿瑟打断了他，“当然有。美丽卡有原子弹。你要不要？”
重光葵的脸白了。
不是形容词的“白了”，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血色从皮肤下面退潮一样的“白了”。他的嘴唇变成了灰白色，双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麦克阿瑟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容，是某种更残酷的东西——像一个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走进了陷阱，那种确认猎物已经无处可逃时的满足。
“重光先生，我不是在开玩笑。”麦克阿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原子弹是美丽卡最强的武器。用它来打琉球，当然可以。但你知道用原子弹打琉球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需要重光葵回答。
“意味着辐射尘会飘到樱花国。意味着整个西太平洋的渔业会崩溃。意味着美丽卡的国际声誉会变成一堆垃圾。意味着红俄人会欢呼雀跃——因为美丽卡替他们背上了一个永远洗不掉的罪名。”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烟灰缸上。
“所以，重光先生，你的请求——在九州部署防空系统——我拒绝。”
重光葵的双手握紧了。
“将军阁下，樱花国是美丽卡的盟友——”
“盟友？”麦克阿瑟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品尝一种奇怪的食物，“重光先生，你说‘盟友’。樱花国和美丽卡签过盟约吗？没有。樱花国现在是美丽卡的占领区。你们没有军队，没有外交权，没有国防。你们连自己的宪法都没有。你们拿什么当美丽卡的盟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重光葵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
麦克阿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不是从沙发上站起来，是站起来，走向窗边。他背对着重光葵，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的东京。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在城市上方。远处的废墟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片被烧焦的伤口。
“重光先生，”他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见你吗？”
重光葵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见你。”麦克阿瑟说，“不是因为我不尊重你。是因为——你们樱花国人，总是把美丽卡当成你们的勤务兵。出了事，来找美丽卡。有了麻烦，来找美丽卡。被人打了，来找美丽卡。”
他转过身，看着重光葵。
“我不是你们的勤务兵。”
重光葵的身体僵住了。
麦克阿瑟走回沙发边，坐下，重新拿起烟斗，叼在嘴里。
“琉球人炸了你们的兵工厂，你们应该自己去和他们谈。你们和琉球还处于战争状态，这是你们自己的事。美丽卡不会替你们擦屁股。”
重光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知道麦克阿瑟说的是事实。樱花国和琉球没有签订停战协定，没有签订和平条约。从法律上讲，两国仍处于战争状态。一个处于战争状态的国家，对另一个国家的军事目标进行打击，这在任何国际法上都是合法的。
他知道这些。他来之前就知道。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
“将军阁下，”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如果琉球继续轰炸——”
“那就继续。”麦克阿瑟说，“他们炸你们的军事目标，是合法的。你们要是不服，就自己去打。打不过，就认输。这是战争的规则。你们发动战争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重光葵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最后抓住的那根绳子突然断了。他知道自己会掉下去。他早就知道。但绳子断的那一刻，他还是感到了那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冷。
他站起来。
动作很慢。双手撑着沙发扶手，假肢在沙发下面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弯腰超过四十五度。保持了三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