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企孙的手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等着尚书继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尚书说,“你在想——琉球疯了。三十五万人口,没有核物理基础,没有工业体系,拿什么造原子弹?美丽卡人花了二十亿美元,动用了十几万人,才造出来。琉球连个回旋加速器都没有。”
叶企孙点了点头:“陛下,您说的这些,正是我在想的。”
尚书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叶企孙。
“叶先生,美丽卡人花了二十亿美元,是因为他们从零开始。他们不知道铀-235的临界质量是多少,不知道爆炸透镜的最佳形状是什么,不知道起爆时序的同步精度需要多高。他们做了上千次实验,烧了无数钱,才找到了答案。”
他从石桌下面拿出一叠图纸,放在桌上。
“这些图纸,给出了答案。”
叶企孙打开第一张。他的眼睛在看到那些数字的瞬间,骤然收缩。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些数字的意义。临界质量,反射层厚度,中子源强度——每一个参数都在告诉他,画出这张图纸的人,要么已经做过了完整的核试验,要么拥有某种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
“陛下,这些图纸——”
“琉球的。”尚书说,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企孙沉默了。他当然不信。但他知道,追问下去不会得到答案。他翻了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在增加他的困惑。太完整了,太精确了,像是一份已经被验证过的实验报告,而不是一张躺在绘图板上的设计图。
“陛下,”叶企孙抬起头,看着尚书,“这些图纸是真的吗?”
“真的。”
“您验证过?”
“没有。但不需要验证。因为画这些图纸的人,已经验证过了。”
叶企孙张了张嘴,想问“是谁”,但尚书的下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
“叶先生,你不需要知道是谁。你只需要知道——琉球有能力造出原子弹。一年之内。”
叶企孙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尚书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年轻,二十岁的瞳孔里没有二十岁的人该有的浮躁和张扬。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平静。那种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下有什么在流动,但冰面上什么都看不到。
叶企孙见过很多年轻人。他在清华教了二十年的书,见过无数聪明的、天才的、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但从来没有一个年轻人,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那不是自信,不是野心,是一种——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勉强能描述的词——笃定。
一种已经知道了结局、只是在走程序的笃定。
“一年。”叶企孙说,“陛下,您给我一年时间。但如果一年后造不出来——不是我的问题,是琉球的工业基础问题。”
尚书笑了。不是嘲笑,是释然的笑。像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一步自己预料到的棋时,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叶先生,工业基础的问题,我来解决。你只需要解决实验室里的问题。”
叶企孙收回思绪,重新看向窗外。阳光照在那霸市的屋顶上,灰色的瓦片在光影中泛着暗沉的光。远处,几个孩子在街上跑,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风铃在响。
“忠尧。”他说。
赵忠尧抬起头。
“我们干。”
赵忠尧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兴奋,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前方有一丝光亮。他不知道那光亮是出口还是火车头,但他决定继续往前走。
“干。”他说。
当天晚上,尚书在办公室里接到了李特的电话。电话是从实验室打来的,信号不太好,沙沙的电流声很大,但李特的声音很清楚。
“皇上,叶企孙和赵忠尧答应了。玄武岩计划正式启动。”
尚书握着电话听筒,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们,琉球不会忘记。”
他挂断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他坐在黑暗中,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看着那道月光。
他的脑子里在放电影。从去年一月穿越到现在,快两年了。他从一个普通的军工工程师,变成了一个国家的皇帝。他造了飞机,造了导弹,造了直升机。他打了仗,签了合同,见了各国代表。他修了路,盖了工厂,建了学校。
现在,他要造蘑菇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熊本。不是现在的熊本,是十年前的熊本。一九三七年,第六师团从熊本出发,乘船跨过东海,在杭州湾登陆,然后一路向西,打到了南京。
三十万。
他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折叠处有深深的折痕。他把报纸摊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两个樱花国军官扛着刀,咧着嘴笑,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成就。
他把报纸叠好,重新放回抽屉。
“快了。”他说。
三天后,尚书的办公室。
下午两点。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墙上那幅琉球群岛地图上,照在尚书的白衬衫上。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白衬衫,深灰色西裤,黑色皮鞋,没有系领带。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是叶企孙昨晚送来的,标题是《琉球王国核武器研发计划(草案)》。文件很厚,将近五十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他正在看第三页。铀-235的提纯方案。叶企孙列出了三种方案——气体扩散法、离心法、电磁分离法。每种方案的优缺点、成本、时间、可行性都写得清清楚楚。气体扩散法最成熟,美丽卡人用的就是这种,但需要大量的设备和电力。离心法效率最高,但技术难度大,离心机的轴承寿命是个大问题。电磁分离法最耗电,但对材料的要求最低。
尚书的笔在“离心法”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并行。”
他继续往下翻。第四页是钚的生产方案。需要建一座核反应堆,用铀-238吸收中子后转化为钚-239,然后再进行化学分离。反应堆的材料是个大问题——石墨、重水、铀,琉球一样都没有。叶企孙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反应堆材料需从国外进口。石墨可从美丽卡采购,重水可从挪威进口,铀矿石可从比属刚果或加拿大购买。采购周期预计六至十二个月。”
尚书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了一行字:“李特负责。不惜代价。”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叶企孙手写的一段话,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