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某个地下室。晚上八点。
地下室在一栋废弃的仓库下面,入口藏在一堆木板后面,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到。仓库在战争期间被燃烧弹烧毁过,只剩下混凝土的框架,像一个骷髅。地下室是唯一保存完好的部分,因为它在两米深的地下,炸弹炸不到。
此刻,地下室里坐着十几个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西装,有旧军服,有和服,有工装。他们的年龄从三十岁到六十岁不等,脸上的表情各异,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愤怒。
坐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旧军服,没有军衔标志,但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那是前陆军省的徽章,战后被禁止佩戴,但他还是别着。他叫山本,前陆军少将,参加过太平洋战争,在菲律宾打过仗,在新几内亚打过仗,在冲绳也打过仗。他的左臂在冲绳被弹片击中过,至今还留着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关节。
山本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报纸,摊在桌上。报纸是今天的《朝日新闻》,头版头条的标题很大,粗黑的字体像一把把刀——
“熊本被蘑菇弹轰炸,死亡七万四千人”。
“樱花国被一个太平洋上的小岛国炸了。七万四千人死了。东京街头也死了四千多人。美军开的枪。”山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政府做了什么?吉田茂去见麦克阿瑟,鞠了一个躬,然后说‘我也要去琉球’。”
他冷笑了一声。
“去琉球做什么?去道歉?去求琉球人不要再炸了?”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起来。他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像是一个学者或者记者。但他穿着一件旧军服,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把军刀,刀鞘是旧的,漆面已经剥落。他叫高桥,前参谋本部军官,战争末期在满洲待过,樱花国投降后被遣返回国。
“山本阁下,政府不敢做的事,我们自己做。”
山本看着他。
“怎么做?”
高桥推了推眼镜。
“重新武装。”
地下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人握紧了拳头。所有人都知道“重新武装”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违抗美丽卡占领军的命令,意味着冒着被镇压的风险,意味着可能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但没有人离开。
高桥继续说:“樱花国还有几百万退伍军人。他们放下了武器,但没有放下军人的心。只要有人站出来,他们就会跟上来。”
山本沉默了几秒。
“武器呢?粮食呢?资金呢?”
高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我已经联系了几个旧部的联队长。他们手里还藏着一些武器——步枪、机枪、手榴弹。不多,但够用。粮食可以从农村征调。资金——”他停顿了一下,“有人愿意出。”
山本看着那张纸,没有拿起来。
“谁?”
高桥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说。但请您相信,那个人有足够的财力支持我们。”
山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桥。
“目标是什么?”
高桥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闪了一下。
“第一,让樱花国重新拥有军队。第二,让美丽卡人知道,樱花国不是他们的殖民地。第三——”他停顿了一下,“让琉球人付出代价。”
地下室里的气氛达到了顶点。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口号。声音在地下室的混凝土墙壁之间回荡,嗡嗡的,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蜜蜂。
山本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高桥君,”他说,“你说的这些,需要时间。”
“我有时间。”高桥说,“樱花国已经等了两年。再等两年,也可以。但不能再等二十年。”
山本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伸出手。高桥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握力都很大,大到指关节发白。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中,那两只紧握的手像是一座桥梁——连接着过去和未来,连接着战败和复仇,连接着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和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
会议在半个小时后结束了。人们陆续离开,消失在夜色中。山本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墙上还贴着战时的宣传画——一个穿着军服的樱花国士兵,手里举着国旗,背景是富士山。宣传画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纸张发黄,但画面上的士兵还在笑。
山本看了那张画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夜色中,他的背影很快融入了东京的黑暗。(这段是为了引出1954年成立自卫队)
羽田机场。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八点。
B-29停在跑道上,发动机还没有启动,机身蒙皮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机场周围的美军宪兵比平时多了三倍,荷枪实弹,枪口朝下,目光很警觉。他们不光是防樱花国人——羽田机场是美军管制区域,樱花国人进不来。他们也要防自己人。昨晚东京暴动中,有几个美军士兵开了枪之后崩溃了,扔掉步枪蹲在墙角哭,被宪兵拖走了。今天,宪兵队不想再看到那种场面。
麦克阿瑟站在舷梯下面,叼着烟斗,烟斗里填了新烟丝,正在燃烧。他穿着一身卡其色的军便服,墨镜推到额头上方,露出那双灰色的眼睛。他的参谋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熊本的报告、东京暴动的统计数字、以及给尚书的信——信是昨晚写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措辞克制,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推敲。
吉田茂从一辆黑色轿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皮鞋擦得很亮。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看起来和在办公室里一样正式。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眶下面的黑影很深,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他昨晚又没有睡好。不是不想睡,是一闭上眼睛就看到熊本的废墟,看到东京街头的血迹,看到那个在废墟中跪着的老人,看到那些在照片上笑着的面孔。
他走到麦克阿瑟面前,立正,鞠了一躬。
“将军。”
“首相先生。”麦克阿瑟点了点头,转身向舷梯走去,“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