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维尔准将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步伐比卡特莱特轻，但他的脸色比卡特莱特更差。他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影，嘴唇发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地中海的风吹出来的，但此刻那些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像是有人在用刀一笔一笔地加深它们。他穿着一身法国空军的蓝色军便服，胸口挂着一排勋章，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今天早上从巴黎发来的电报，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琉球拥核。立即评估。H-34订单是否继续？如继续，是否需重新谈判价格？巴黎等待你的回复。”
德维尔看到“重新谈判价格”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在外交场上混了三十年，太清楚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巴黎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以为琉球有了原子弹之后，H-34的价格会降下来，因为琉球“不需要靠卖直升机赚钱了”。他们错了。德维尔知道，琉球有了原子弹之后，H-34的价格只会涨，不会跌。因为琉球不再是“军火商”，而是“核大国”。核大国卖的东西，从来没有便宜的。
德维尔在长桌的右侧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卡特莱特，卡特莱特也没有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三米多的距离，但他们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那种存在感不是友好的，也不是敌对的，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个跑道上两个跑在不同位置的选手，都知道对方在那里，但都不愿意先看对方，因为先看的那个人就承认了对方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第三批到的是红俄人。
诺维科夫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没有脚步声。他穿的是软底皮鞋，鞋底是橡胶的，踩在橡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列宁装，扣子一直扣到领口，整个人像一块被切削得棱角分明的花岗岩。他的脸色是所有人中最难看的——不是苍白，是铁青，像一块被丢在冰水里的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的两个随员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步伐一致，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像三个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石膏像。三个人在长桌的末端坐下，和英国人、法国人保持着明显的距离。不是刻意的，是习惯——红俄人在任何场合都会和西方人保持距离，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髓里，改不掉。
诺维科夫把左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摸到了那个印着红星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他摸得发软了，边角卷起来，纸张也因为反复翻阅而变得柔软。他在上面写了太多东西——B-52的数据，F-104的性能参数，H-34的战术特点，R-11的射程精度。现在，他又要加上一行字——“蘑菇弹。”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但他的脑子里在画一个更大的圈——一个从琉球到莫斯科的圈。他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圈。琉球距离莫斯科大约七千公里。B-52的航程是一万两千公里。也就是说，如果琉球人想炸莫斯科，他们不需要飞到莫斯科上空，只需要飞到西伯利亚上空，从那里发射导弹·······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防务展上，他看到的那枚R-11导弹。射程三百公里。不够。但如果他们把射程提高到一千公里、两千公里、三千公里呢？他不敢往下想了。
第四批到的是埃及人。
哈希姆参赞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身材瘦小，皮肤黝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走在橡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长桌的末端，靠近门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不停地转动，观察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英国人的手指在绕圈，法国人的脸色发白，红俄人的手指在桌布上画圈，沙特人还没有到。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英国焦虑，法国恐慌，红俄警觉。琉球拥核已改变西太平洋格局。埃及应重新评估与琉球的关系。”
最后一批到的是沙特人。
费萨尔王子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不是因为他的排场——他只带了一个随从，和英国人、法国人、红俄人没什么区别。是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其他人的脸上写满了焦虑、恐惧、警觉、算计，而费萨尔的脸上写着一个词——好奇。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暗红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他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步伐很大，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大，是沙漠里走出来的人特有的大步——在沙地上走习惯了，每一步都要踩实，不踩实就会陷进去。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像一个孩子走进了糖果店。不是贪婪，是好奇。是那种“这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的好奇。
费萨尔在长桌的右侧，靠近德维尔的位置坐下。他的随从哈立德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里有一张空白的信用证，和上次一样。
费萨尔坐下之后，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的是桌上的点心。金楚糕。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了点头。然后他拿起第二块，放在面前的碟子里，准备等会儿再吃。
德维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想说“王子殿下，您不紧张吗”，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答案——沙特人不紧张。沙特人有石油，有钱，有美国人的保护。琉球有没有原子弹，对沙特来说，区别不大。反正沙特人自己也不会造原子弹，反正沙特人也不会用原子弹去打别人，反正沙特人只关心一件事——能不能买到好东西。
费萨尔似乎感觉到了德维尔的目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
“德维尔将军，这个点心很好吃。您不尝尝？”
德维尔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