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阿瑟决定换一个角度。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姿态从“居高临下”变成了“认真谈判”。这是一个信号——他开始把尚书当回事了。
“皇帝陛下，我们不说法律。我们说现实。”他的声音放缓了，像是一个老师在给一个聪明的学生讲课，“樱花国已经被美军占领了。樱花国的军队已经解散了。樱花国没有能力再发动任何战争。你继续打樱花国，有什么意义？”
“意义？”尚书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麦克阿瑟将军，您问意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一八七九年，樱花国强占琉球，杀了琉球的王，烧了琉球的宫，把琉球变成樱花国的一个县。意义在哪里？”
“一九四五年，冲绳战役。樱花国军队把琉球平民当作人盾，逼他们跳崖，逼他们用手榴弹自杀。二十万人。意义在哪里？”
“现在，樱花国人说投降了，不打了。他们说战争结束了。但那些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那些被烧掉的宫殿不会自己站起来。那些被禁止了六十六年的琉球语，不会因为樱花国投降就自己回到琉球人的嘴里。”
他看着麦克阿瑟。
“您问我意义。我的答案是——让樱花国人知道，琉球人不是好欺负的。让全世界知道，琉球王国回来了。这就是意义。”
会客厅里安静了。
麦克阿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尚书，尚书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没有火花，只有冷冰冰的、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的沉闷声响。
吉田茂终于开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英语带有浓重的日语口音，但语法正确，用词准确——他在战前当过驻英大使，英语是他的第二语言。
“尚书先生。”
他没有用“皇帝陛下”这个称呼。这是刻意的——在樱花国的外交话语里，称呼对方“陛下”意味着承认对方的君主地位。吉田茂不想在这个时候承认这一点。他用“尚书先生”，是一种微妙的降格。
尚书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纠正。
“尚书先生，”吉田茂继续说，“难道您不担心樱花国和琉球进入全面战争状态吗？”
他说“全面战争状态”的时候，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尚书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吉田茂先生，我可以把你这句话理解为威胁吗？”
吉田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麦克阿瑟。麦克阿瑟没有看他。麦克阿瑟正在看着桌上的白开水，像是在研究那杯水的分子结构。
吉田茂收回目光，看着尚书。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紧。
“阁下可以这么理解。”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
尚书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了李特一眼。
李特从墙边走过来，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他从里面抽出一份地图，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樱花国的地图。比例尺很大，大到能看清每一个城市的轮廓。地图是用高质量的铜版纸印刷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蜡，可以在上面写字而不洇墨。
地图上，十几个城市被红笔圈了起来。
福冈。佐贺。长崎。熊本（已经画了一个叉）。大分。宫崎。鹿儿岛。
这是九州。
高知。松山。德岛。高松。
这是四国。
广岛。冈山。鸟取。岛根。山口。
这是本州西部。
大阪。神户。京都。奈良。名古屋。
这是本州中部。
横滨。东京。千叶。埼玉。
这是关东。
札幌。函馆。旭川。
这是北海道。
每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城市，旁边都标注着一个数字。福冈的旁边写着“约一万人”，大阪的旁边写着“约两万人”，东京的旁边写着“约三万人”。
那是每个城市的预估死亡人数——如果一枚两万吨当量的原子弹落在城市上空的话。
尚书的右手抬起来，食指伸出。
他指着地图上的第一个红圈。
“福冈。”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手指移到第二个红圈。
“佐贺。”
第三个。
“长崎。”
第四个。
“大分。”
第五个。
“宫崎。”
他的手指在九州岛上一路点过去，每点一个，就念一个名字。动作很慢，像是在点名。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安静中，每一个字都像石头落入深水，在吉田茂的心里砸出一个一个的坑。
“高知。松山。德岛。高松。”
手指移到四国。
“广岛。冈山。鸟取。岛根。山口。”
手指移到本州西部。
“大阪。神户。京都。奈良。名古屋。”
手指移到本州中部。
“横滨。东京。千叶。埼玉。”
手指移到关东。
“札幌。函馆。旭川。”
手指移到北海道。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吉田茂。
“吉田茂先生，这些城市，你们可以做好准备了。我为你们准备了二十枚蘑菇弹！”
吉田茂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想说话，想说“你在威胁我们”，想说“国际社会不会允许”，想说“美丽卡会保护我们”。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尚书说的是真的。
如果琉球真的有二十枚原子弹——尚书说的是“超过二十枚”——那这十几个城市，每一个都可以分到一两枚。二十枚原子弹，不能毁灭樱花国，但可以毁灭樱花国最重要的十几个城市。
几百万条命。
几百万。
吉田茂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转过头，看着麦克阿瑟。
眼神里写着两个字——救我。
麦克阿瑟的脸色也不好。
他见过了太多的战争，太多的死亡，太多的废墟。他在太平洋战场上见过被火焰喷射器烧成焦炭的樱花国士兵，在菲律宾见过被日军屠杀的平民，在冲绳见过跳崖的琉球人。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这两个字免疫了。
但此刻，当他看到那张被红笔圈满了的樱花国地图，当他听到尚书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念出一个个城市名字的时候，他的后背还是冒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