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八月一日。
阿拉伯联盟总部的大楼里，气氛和五月十五日完全不一样。五月十五日是“气势如虹”，八月一日是“死气沉沉”。长桌两侧坐着各国代表，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喊口号。只有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平静，是溺水者在沉入水底之前的最后一口呼吸。
法鲁克将军坐在主位，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左边是一份战报——“法卢贾陷落，三千五百人被俘”。右边是一份战报——“拉特伦坚守成功，但耶路撒冷仍未打通”。中间是一份最长的战报——“叙利亚军队在加利利海被击退，损失坦克十五辆，伤亡近千人。伊拉克军队在杰宁受阻，未能按计划推进。黎巴嫩军队撤回边境。”
他把这些文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不是减肥，是吃不下饭。他的八字胡还是那两撇，但胡子下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战局——不太顺利。”
叙利亚代表哈立德·阿萨德摘下眼镜，用一块麂皮绒布慢慢地擦拭镜片。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永远擦不干净的瓷器。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不是对以色列人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愤怒。
“不太顺利？”他把眼镜戴上，看着法鲁克，“法鲁克将军，我们在法卢贾丢了三千五百人。三千五百个埃及士兵，被犹太人俘虏了。加利利海丢了十五辆坦克。杰宁打了两个月，连个村子都没拿下来。这叫‘不太顺利’？”
法鲁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你说叫什么？”
“叫惨败。”
这两个字从哈立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看法鲁克的脸。法鲁克的脸色从红变成了紫，从紫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灰。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伊拉克代表阿卜杜拉上校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被他翻烂了的《简氏防务年鉴》。他没有看法鲁克，也没有看哈立德。他在看年鉴上那架F-104的照片。银白色的机身，三角形的机翼，尖尖的机鼻——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像是透过纸面能摸到金属的质感。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伊拉克有F-104，加利利海的叙利亚坦克就不会被炸。如果伊拉克有H-34，杰宁的伊拉克步兵就不会在山路上被伏击。如果伊拉克有R-11，特拉维夫的本-古里安机场就会变成一个大坑。但伊拉克没有这些。伊拉克什么都没有。
他把年鉴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黎巴嫩代表马利克将军全程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但他没有睡着——他在听。听法鲁克的沉默，听哈立德的指责，听阿卜杜拉的叹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在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一圈。
外约旦代表侯赛因摸着腰间的刀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阿拉伯半岛的地图上。地图上标着每一个阿拉伯国家的位置，从大西洋到波斯湾，从地中海到印度洋。那是阿拉伯人的梦想——一个统一的、强大的、不受任何人欺负的阿拉伯世界。但此刻，这个梦想像那幅地图一样，只是一张纸。
沙特代表哈立德——不是叙利亚那个——坐在长桌的末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直没有说话。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开口。机会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诸位，”他用阿拉伯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有一个提议。”
法鲁克看着他。“说。”
“琉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叙利亚哈立德摘下眼镜，看着沙特哈立德。“琉球？那个我们几个月前去过的琉球？”
“对。”
“他们的武器我们买不起，也用不起。你不是不知道。”
沙特哈立德点了点头。“我知道。但那时候我们没有挨打。”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比之前长。每一个人都在心里咀嚼那句话——“那时候我们没有挨打。”
法鲁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是说——现在挨了打，就买得起了？用得起？”
“不是买得起。是——必须买。”沙特哈立德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法鲁克将军，以色列人的坦克在法卢贾包围了你们的军队，在加利利海打垮了叙利亚的坦克，在杰宁挡住了伊拉克的进攻。下一次，他们会打到阿里什，会打到戈兰高地，会打到约旦河东岸。到那时候，我们用什么挡？”
法鲁克沉默了。
哈立德继续说：“琉球的武器不是给我们用的。是给我们的敌人用的。如果以色列人买了琉球的武器，而我们没有买，那我们就输了。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起跑线上。”
阿卜杜拉上校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沙特哈立德，看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
“我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去琉球。”阿卜杜拉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上一次，我说‘也许有一天，伊拉克需要这些东西’。现在，那一天到了。”
法鲁克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叙利亚哈立德把眼镜戴上，看着法鲁克。“我也去。”
黎巴嫩马利克睁开了眼睛，点了点头。外约旦侯赛因松开了刀柄，也点了点头。
法鲁克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给琉球发报——就说，我们需要武器。”
琉球。首里行宫。
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五日。尚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窗外，榕树的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白衬衫上，落在那份摊开的报纸上。报纸是《琉球时报》，头版头条的标题很大，粗黑的字体像一把把刀——“以色列军队突破埃及防线，法卢贾三千五百名埃及士兵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