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叙利亚的情况和埃及类似。我们的预算——不够。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卜杜拉上校合上了《简氏防务年鉴》。他看着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伊拉克也买不起”?说了有什么用?尚书不会因为他说买不起就降价。说“那就不买了”?不买了,以色列人的飞机下次会炸巴格达。他在巴格达的家里有妻子、有孩子、有一个刚满两岁的女儿。他不想让他们死在炸弹下。
他把年鉴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动作很重,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两下才拽上。公文包的拉链头掉了一个,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没有人低头去看。
法鲁克把目光投向了费萨尔。
费萨尔正在喝茶。他端着茶杯,杯沿贴着嘴唇,但没有喝。他在等。等法鲁克开口,等叙利亚人开口,等伊拉克人开口。他知道他们会开口的。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法鲁克终于开口了。
“费萨尔王子,”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像是在承认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沙特——能不能——”
他没有说完。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借钱”这两个字,从一个将军嘴里说出来,太难了。埃及是阿拉伯世界的老大哥,是人口最多的国家,是军事实力最强的国家。老大哥向小弟借钱,这张脸往哪搁?
费萨尔放下茶杯。他看着法鲁克,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种“我懂你”的、带着温度的微笑。
“法鲁克将军,您想说什么?”
法鲁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沙特能不能——帮我们垫付一部分资金?”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破的。像一个装满了水的陶罐,表面看起来完好,但底部有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水正从那道裂缝里渗出来。一开始只是一滴一滴,然后是一缕一缕,然后——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费萨尔身上。叙利亚哈立德的手指停止了擦眼镜。伊拉克阿卜杜拉的公文包拉链还没拉上,拉链头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黎巴嫩马利克睁开了眼睛。外约旦侯赛因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费萨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从法鲁克移到哈立德,从哈立德移到阿卜杜拉,从阿卜杜拉移到马利克,从马利克移到侯赛因。然后他收回来,看着尚书。
尚书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一秒钟。那一秒钟里,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传递——不是信息,是确认。费萨尔确认了尚书在等他开口。尚书确认了费萨尔已经想明白了。
费萨尔站起来。
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双手撑着桌面、椅子向后滑出去、然后直起身的那种站。他的白袍下摆在动作中飘了一下,然后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腿。他的头巾在从窗户吹进来的海风中微微飘动,红白格子的布料在阳光下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转向法鲁克,把右手放在胸口。
“法鲁克将军,我们都是阿拉伯兄弟。阿拉伯人有一句话——兄弟的兄弟,就是兄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是那种演讲式的清楚,是那种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终于看到绿洲时,用最后的力气说出来的清楚。
“沙特愿意帮忙。”
法鲁克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绿洲时,眼睛里泛起的生理性的潮气。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只能点了点头。
叙利亚哈立德的手停止了发抖。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手帕擦了擦镜片——这一次,手帕在镜片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不是镜片脏了,是他需要那几秒钟来平复自己的情绪。
阿卜杜拉上校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数字——那些数字在他来之前是“不可能”,现在变成了“可以”。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真主至大。”不是祈祷,是感谢。
侯赛因的右手重新握住了刀柄,但这一次,握得不紧。不是放松,是——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勉强能描述的词——安心。一种“有人托底了”的安心。
法鲁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费萨尔王子,沙特永远是阿拉伯人的大哥。”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不一样了。不是请求,是承诺。
费萨尔微微欠身,然后重新坐下。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但他喝得很从容,像是在喝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法鲁克。
“法鲁克将军,具体的数字,我们等会儿再谈。现在——先让皇帝陛下把合同条款说完。”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尚书身上。
尚书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得意,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一步自己预料到的棋时,那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他在等。
等法鲁克把情绪收回来,等哈立德把眼镜戴好,等阿卜杜拉睁开眼睛,等所有人回到谈判桌上。他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事,比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更重要。那不是“沙特愿意借钱”,那是“阿拉伯世界的权力格局正在改变”。埃及不再是唯一的老大哥。沙特有钱,沙特愿意出钱,沙特正在成为新的中心。
法鲁克擦了擦眼角,挺直了腰背。他的表情恢复了军人的刚硬,但那种刚硬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刚硬是“我撑得住”,现在的刚硬是“有人帮我撑”。
“皇帝陛下,”他的声音稳了一些,“请继续。”
尚书点了点头。
他端起白开水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琉球的合同条款很简单。第一,装备价格如清单所示,不议价。第二,交付时间:首批三个月内,第二批六个月内,第三批一年内。第三,付款方式: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发货前付百分之四十,验收后付百分之三十。”
他停顿了一下。
“付款货币: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