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赫德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拢了一下。他的指甲嵌进了铁制的扶手——不是想反抗，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一种“他们什么都知道”的无力感，也许是一种“我什么都保护不了”的愤怒。也许两者都有。
“上尉，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但你回答的话，我们会给你水，给你食物，给你治伤。”
法赫德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F-104的弱点是什么？”准将问。
法赫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种——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一种“你以为我会告诉你”的嘲讽，也许是一种“我知道但我不想说”的倔强。也许两者都有。
“你飞过F-104，你应该知道它的弱点。”法赫德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他的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裂口被扯开，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
准将点了点头。
“低空低速。机动性差。航程短。维护复杂。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我们想知道的是——你们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你们的战术是什么？你们的训练方法是什么？你们的武器系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法赫德闭上了眼睛。
他不说话了。
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他都出不去了。不是因为他会被杀——日内瓦公约规定战俘不能被杀害。是因为他就算活着回去，他的飞行生涯也结束了。沙特皇家空军不会让一个被俘过的飞行员再飞F-104。这是规矩。不是沙特人的规矩，是所有空军的规矩。
准将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向门口走去。
“上尉，你好好想想。我明天再来。”
铁门关上了。法赫德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双手被铐在椅子的扶手上。那盏灯还亮着，亮得他眼睛疼。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琉球那霸，首里行宫。一九四九年四月五日，下午三点。
尚书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情报。情报是从中东战区发回来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三月二十八日，沙特志愿军F-104一架在西奈半岛被地面防空火力击落。飞行员法赫德上尉跳伞被俘。F-104残骸已被以色列军方回收。”
尚书把情报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在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思考。
李特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更详细的报告。报告是琉球派驻中东的军事观察员发回来的，描述了F-104被击落的整个过程——高度太低，速度太慢，被ZSU-57自行高炮从侧下方锁定，连续命中多发。飞行员跳伞后落在以色列控制区，被装甲车带走。
“皇上，这是F-104第一次被地面火力击落。之前损失的几架，都是被米格-15击落的。”李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球上有血丝，眼眶下面的黑影很深，说明他又没睡好。
“不是第一次。是迟早。”尚书把情报放到一边，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F-104不是为低空支援设计的。它是一款高空高速截击机。让它去低空炸坦克，就像让短跑运动员去举重。不是不能举，是会受伤。”
李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皇上，那我们要不要建议阿拉伯联军调整战术？不要再让F-104执行低空任务了？”
尚书摇了摇头。
“不用。他们会自己调整的。损失了一架F-104和一个王牌飞行员，他们会知道疼的。疼了，就会改。”
李特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皇上。太平洋贸易公司的人——那个叫美咲的商务代表，今天上午又来拜访了。她希望能见您一面。”
尚书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找我干什么？”
“说是想谈代理合作。她们公司希望代理琉球武器在东南亚的销售。”
尚书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特。窗外的榕树叶在风中翻转，正面是深绿色的，背面是浅绿色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挥动。远处，港口的方向，一艘货船正在靠岸，汽笛声穿过海风，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远方的雷声。
“老李，你觉得太平洋贸易公司有什么问题吗？”
李特沉默了几秒。
“皇上的意思是——”
“一家美国贸易公司，突然要在琉球设分公司，突然要代理我们的武器销售。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特想了想。
“我查过他们的背景。太平洋贸易公司，注册地在旧金山，成立不到半年。股东是两个美国人，一个律师，一个会计师。没有军工背景。没有国际贸易背景。突然要在琉球做军火贸易——确实奇怪。”
尚书转过身，看着他。
“那就查。不要打草惊蛇。查清楚他们背后是谁。”
李特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太平洋贸易公司，背景调查。注意隐蔽。”
那霸，太平洋贸易公司办公室。一九四九年四月六日，晚上七点。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橡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影。光影里有灰尘在飞舞，像一群金色的精灵。二楼的会议室里，三个人坐在长桌两侧，没有开灯——她们不需要灯。夕阳的光够亮了。
美咲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是她今天上午递给李特的“合作意向书”的副本，内容是关于太平洋贸易公司代理琉球武器在东南亚销售的方案。她已经看了好几遍了，不是在看内容——内容她早就背下来了——是在找破绽。找那些可能会让李特起疑的地方。
首里行宫的院子里，榕树刚刚抽了新芽。
那些嫩绿色的叶子在四月的海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刚睁开眼睛的幼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珊瑚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影就碎了，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在地上跳来跳去，怎么也拼不回去。
尚书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水是早上烧的，现在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文件是李特今天早上送来的，牛皮纸封面，右上角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内容不长，只有两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
他看了第三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