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他们飞了几千公里。我站几个小时,算什么?”
警卫员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他退后一步,站在周淮安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把大衣裹得更紧了。
周淮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分。按照约定的时间,琉球的飞机应该在十点左右到达。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目光投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很淡,像被风吹散的棉花。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机场的跑道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小刘。”周淮安开口了。
“在。”
“机场附近的安保,安排得怎么样了?”
警卫员走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三个团。一个团在机场外围,负责警戒。一个团在机场里面,负责近身保卫。一个团在通往机场的各条道路上设了卡。方圆十公里,一只鸟飞进来,我们都知道。”
“防空呢?”
“机场周边布置了高射机枪,十二挺,都是红俄人的德什卡。高射炮——从安东调了一个高炮连过来,用的缴获的隐花果八八式,七十五毫米口径。虽然旧了点,但打两千公尺以下的目标没问题。”
周淮安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些布置不一定能挡住真的攻击,但至少能告诉来的人——我们尽力了。
杨明远是在上午九点四十分听到塔台的声音的。
“苍鹰一号,这里是旅大塔台。天气晴朗,能见度大于十公里。风向西北,风速三级。跑道已清空。可以降落。”
他把油门杆往回拉了一点,F-104的速度降了下来,高度从八千米降到五千米,从五千米降到三千米。云层在座舱外面急速后退,像一床被风吹散的棉被。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戴上墨镜。
旅大市出现在了视野里。从三千米的高空看下去,这座城市像一个小小的沙盘模型。港口停着几艘船,码头上堆着一些货物,街道是灰色的,房屋是低矮的,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上画出几条平行的线条。
他看到了机场。一条跑道,从西到东,大约两千五百米长。跑道的两侧是空地,没有建筑物,没有树木,没有什么能挡住飞机起降的东西。
他推下操纵杆,F-104开始下降。高度从三千米降到两千米,从两千米降到一千米。速度从零点八马赫降到零点五马赫,从零点五马赫降到零点三马赫。
他从跑道上空低空通场。
速度很快,快到跑道在他的视野里只是一闪而过。但他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了他需要的信息——跑道表面平整,没有坑洼,没有积水,没有不明物体。跑道的长度足够,宽度也够。跑道的两侧没有障碍物。一切正常。
他把油门拉回,开始爬升。高度从一千米爬升到两千米,然后他按下通信按钮。
“旅大塔台,苍鹰一号。跑道确认。一切正常。准备降落。”
“苍鹰一号,可以降落。”
他把机头转向,对准跑道,开始降落。
F-104的降落速度很快,比大多数飞机都快。起落架放下来的时候,杨明远能感觉到机身的震动——那种震动不是故障,是正常的机械运作,是液压系统在工作。轮胎触地的那一瞬间,冒出一股白烟,被海风吹散了。
F-104的速度骤降,从三百公里每小时降到一百公里每小时,从一百公里每小时降到五十公里每小时。他滑行到跑道尽头的停机坪,关闭发动机。座舱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摘掉头盔,放在膝盖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他睁开眼睛,打开座舱盖,从里面爬了出来。
海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机翼上,看着周围的景色——灰蓝色的天空,光秃秃的白杨树,灰白色的跑道,远处那几个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的人影。
他跳下飞机,朝着那些人影走去。
周淮安看着那架银白色的飞机从天空中降落,看着它滑行到停机坪,看着座舱盖打开,看着一个穿着深蓝色飞行服的男人从里面爬出来,跳下机翼。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F-104。他在情报里看过无数次照片,在报告里读过无数次参数,但亲眼看到,是第一次。它比他想象的小。F-104的机身很窄,机翼很短,看起来不像一架飞机,更像一枚安了翅膀的导弹。但就是这个小东西,在中东的天空中,把以色列人的飞机一架一架地打了下来。
“将军,还有多久?”警卫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淮安看了看手表。九点五十五分。
“快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东南方向的天空。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阳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十点十五分。一个黑点出现在天际。
起初只是一粒芝麻大小,然后变成一颗黄豆,然后变成一枚鸡蛋,然后变成一架飞机。B-52。它太大了,大到周淮安身后那个年轻的警卫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B-52没有直接降落。它从跑道上空低空通场一次——和杨明远刚才做的一样。它的机身从跑道上空掠过,遮住了半边天空,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阴影从跑道上滑过,从周淮安的身上滑过,从警卫员的身上滑过,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地面上摸了一下。
然后它拉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对准跑道,开始降落。
起落架放下来的时候,周淮安能听到液压系统工作的声音——那种沉闷的、机械的、让人牙齿发酸的声音。轮胎触地的那一瞬间,冒出一股浓烈的白烟,比F-104降落时冒出的烟浓了好几倍。白烟被海风吹散,露出那架停在跑道上的、巨大的、银白色的飞机。
机身上的三巴纹在阳光下像一枚燃烧的印章。
周淮安深深呼出一口气。那是他憋了一上午的那口气。从他站在跑道边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憋着这口气。现在,B-52稳稳地停在了跑道上。他不用再憋了。
他迈步向那架飞机走去。
舱门打开了。
舷梯车还没有对接好——不是地勤动作慢,是尚书下命令下得太快了。按照标准程序,应该是舷梯车先对接,然后卫兵先下飞机,确认周围安全,然后尚书再下飞机。
但尚书没有等。
秘书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皇上,先让卫兵下去”,尚书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舱门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秘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