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淮安。窗外的白杨树在风中摇晃,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高又瘦,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很久的树。
他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他从李特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周淮安面前。
文件袋很厚,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说明这份文件被反复翻阅过。
“周将军,这是琉球给华夏的第一份礼物。”
周淮安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他的目光从文件袋移到尚书的脸上,从尚书的脸上移到李特的脸上,又从李特的脸上移回文件袋上。
他伸出手,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一叠图纸。图纸很大,折叠成了A4大小,纸张是那种很厚实的工程绘图纸,边角有些翘。他把图纸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页是总装图。一架飞机的轮廓。尖尖的机头,三角形的机翼,细长的机身。银白色的线条在图纸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F-104。
周淮安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图纸的边缘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第二页是机身结构图。第三页是机翼结构图。第四页是发动机剖面图。第五页是航电系统图。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材料编号、工艺要求,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F-104。全套设计图。材料清单。工艺流程。测试标准。琉球有的,都在这里了。”
周淮安抬起头,看着尚书。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束光时,眼睛里才会有的那种光。那束光刺得他眼睛疼,但他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那束光。
“尚书先生,这份礼太大了。”
“不是‘礼’。”尚书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是‘还’。华夏给了琉球一千多年的文化,五百多年的庇护。琉球还华夏一架飞机。还不起。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
周淮安低下头,看着那些图纸。他一张一张地翻,看得很慢。他不是工程师,他不一定能看懂每一个尺寸的意义。但他知道这些图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华夏终于有了自己制造喷气式战斗机的能力。
不是从红俄买,不是从美丽卡偷。是琉球给的。一个在太平洋上的、五十多万人口的、三年前还在樱花国殖民统治下的小岛国。给的。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如释重负,也许是一种“没想到是琉球给的”的感慨。也许两者都有。
他把图纸重新叠好,放回文件袋里。
“尚书先生,红党不会忘记。”
尚书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周将军,还有一样东西。”
他转头看了秘书一眼。秘书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打字机打的,英文和中文对照,封面盖着“机密”的红色印章。文件很薄,只有两页纸,但那两页纸上写着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心跳加速。
“两千万美元。无息。十年。”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周淮安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文件。他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拢。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两千万,无息,十年。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千万美元,按照当时的汇率,折合华元约四亿元。可以建一个飞机制造厂。可以买一批机床。可以培养一批技术工人。
可以——让华夏的航空工业,少走十年的弯路。
他的手伸出去,拿起那份文件,翻开。他的目光在那些条款上扫过,速度很快。他不是在看内容——内容他信任尚书不会骗他——他是在确认那个数字。
两千万。无息。十年。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文件袋旁边。
“尚书先生,这笔钱——红党会用在刀刃上。”
尚书点了点头。
“我知道。”
会谈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
中间休息了一次。工作人员端来了新的茶和点心,桃酥还是热的,苹果换成了梨。尚书没有吃桃酥,他不是一个喜欢吃甜食的人。但他吃了一个梨,咬了一口,汁水很多,很甜。周淮安没有吃梨,他吃了一个桃酥。桃酥很酥,咬一口掉渣,他用另一只手接着,渣子落在手心里,他用手帕包起来,放在桌上。
休息了大约十分钟,会谈继续。
后半段的会谈主要集中在具体的合作细节上。生产地选在哪里,生产线怎么建,技术人员怎么培训,知识产权怎么划分,出口权怎么约定。
每一个问题都很具体,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回答。尚书回答得很从容。这些问题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了,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条款,每一个可能出现的争议点,他都想过了。他甚至提前预判了周淮安会问什么。
周淮安问:“生产地,尚书先生有什么建议?”
尚书说:“东北。张XX时期就有工业基础,隐花果人又在那边强化了十几年。沈阳,条件最好。”
周淮安问:“为什么是沈阳?”
尚书说:“沈阳铁西区。满铁工厂的旧址。厂房可以用,设备需要修,但底子在。”
周淮安问:“工厂的牌子,尚书先生有什么建议?”
尚书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周淮安有些意外的话:“沈阳飞机工业公司。”
周淮安愣住了。他以为尚书会说“琉球-华夏联合飞机制造厂”或“中琉航空工业公司”。但尚书说的是“沈阳飞机工业公司”。没有“琉球”,没有“联合”,没有“合作”。就是“沈阳”。就是“飞机工业”。就是“公司”。
“尚书先生,这个名字——没有琉球。”
尚书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周将军,这是华夏的工厂。不是琉球的。琉球只是帮忙。”
周淮安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紧接着尚书继续说道“F104生产出来以后,在华夏,我看就命名叫歼-1.怎么样?”
“歼-1.”
“好。这个名字好。”
周淮安笑了。不是那种外交场合的、礼貌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角笑出皱纹的、连胡子都在颤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