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子小姐。”他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道墙。“皇上让我转告你——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
她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不是“昨晚辛苦了”，不是“你还好吗”，是“好好休息”。和他昨晚在酒会上说的“好好干”一样的语气——平铺直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个老板对一个员工说“下周的报表记得交”。
她没有回答。她点了点头。李特的脸从车窗后面消失了。
车开了。引擎的声音很小，几乎是安静的。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蜜蜂在飞。那霸的街道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榕树，低矮的房屋，偶尔有一辆美军吉普开过，卷起一阵尘土。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金黄色的，温暖的。她把双手放在那片光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太平洋贸易公司的办公室在那霸市区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樱子看到美咲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窗帘是拉开的，她的脸在玻璃后面像一幅被框起来的画。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樱子走出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美咲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走进门。
一楼的前台小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知道。她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樱子没有看她，走上楼梯。楼梯是木制的，窄窄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的脚步很轻，但楼梯还是叫了，像在替她喊疼。
二楼。走廊尽头，美咲的办公室。
门是虚掩着的。她推开门，走进去。
美咲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她的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有左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的手表，表盘在阳光中反着光。
“关上门。”美咲没有回头。
樱子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咬合了。
美咲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职业微笑”的那种没有表情，是——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白板，什么字都没有。但她的眼睛在看樱子。从头发到脸，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裙子，从裙子到鞋。每一个地方都看了，每一处都停留了零点几秒。
她的目光停在了樱子的嘴唇上，那道干了的血痂。
“怎么了？”美咲的声音不大，但很冷。不是“冷”的冷，是“冷静”的冷。像一个医生在问病人“哪里疼”。
樱子的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她的眼眶开始发酸，那层薄薄的液体又浮了上来，在眼球表面形成一层透明的、亮晶晶的膜。
“他——”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他是变态。”
美咲看着她，没有动。
樱子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眼眶盛不下了溢出来”的那种流，是崩溃的那种流。像堤坝决了口，水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挡不住，也堵不住。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流过那道干了的血痂，流过被她咬破的嘴唇，流过下巴，滴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一滴，两滴，三滴。在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印记。
美咲走过来了。
她的脚步很快，但不是慌张，是——干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叩击声。她走到樱子面前，伸出手，捧住了樱子的脸。她的手指很长，很凉，像五根冰棍贴在樱子滚烫的脸颊上。她用拇指擦掉了樱子的眼泪，一下，两下，三下。
“不哭了。”美咲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哄一个孩子。“告诉我。他做了什么？”
樱子哭着解开了衬衫的扣子。第一颗，领口。第二颗，锁骨。第三颗，肩膀。
美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樱子的肩膀上，锁骨下方，有一片青紫色的淤青。不是“吻痕”——吻痕是红色的，圆形的，像被蚊子叮过。这是淤青，青紫色的，不规则的，面积有半个手掌那么大。像是被人用力攥住肩膀时留下的。不止一块。锁骨上有，肩膀上有，手臂上也有。
美咲的目光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手臂。手臂内侧，有几道红色的、细细的、像被指甲划过的痕迹。不是划破皮的，是——用力攥住手腕时留下的指痕。五根手指的印痕清晰可见，像一幅被印在皮肤上的、红色的手印图。
美咲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些指痕。樱子疼得缩了一下，肩膀耸起，像一只被惊扰的猫。
美咲的手指收回来。
“还有哪里？”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温柔。但樱子听出了那温柔下面的东西——不是心疼，是——确认。确认伤在哪里，确认伤有多重，确认这些伤会不会影响下一次。
樱子低下头，解开了第四颗扣子。裙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她的胸口。胸口上也有淤青，不止一块，三块，四块，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际。最大的那块在左侧肋骨的位置，青紫色的，边缘发黄——是昨晚留下的，过了一夜，淤血开始扩散了。
美咲的目光在那块最大的淤青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钟。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
“他打你了？”美咲问。
樱子摇了摇头，哭着说：“没打。是——摁的。他把我摁在床上，摁了很久，那个位置——”她用手指了指肋骨，“被床沿硌的。”
美咲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把樱子的裙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包装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回去，从最下面那颗开始，扣到最上面那颗。每一颗扣子都扣得很仔细，扣完之后还用手指抚平了扣子周围的布料。
“好了。”她的双手搭在樱子的肩膀上，“没事了。回去休息。我让静香给你煮一碗红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