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出首里行宫的大门，驶上了环岛公路。公路两侧的甘蔗田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甘蔗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港口的方向，几艘货船正在靠岸，汽笛声穿过海风，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李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办的事。第一，请陈将军。第二，请王文武。第三，安排他们和尚书见面。第四——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起诉——舆论——材料——五条线同时推进。”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重新闭上眼睛。
迎宾馆在那霸市区的北边，离港口不远，是一栋殖民地风格的两层小楼，外墙刷成了白色，门前的两根立柱也是白色的，柱头上刻着爱奥尼式的涡卷花纹。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很光滑，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让人不太踏实的触感。
陈将军住在二楼最东边的房间。
李特走上楼梯的时候，陈将军的警卫员正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装，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被种在那里的树。他看到李特走过来，立正，敬了一个礼。
“李部长。”
“陈将军在吗？”
“在。请进。”
警卫员推开门。李特走了进去。
陈将军的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是军人的手笔。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支钢笔，一盏台灯。窗帘是拉开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影。
陈将军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装，腰背挺得笔直。他的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的纸张很薄，在阳光中几乎透明。他听到门响，转过身，看到李特，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李部长。”
“陈将军，皇上有请。现在。”
陈将军没有问“什么事”。他从窗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走程序，不急不躁。
“走吧。”
两个人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坐进吉普车。车驶出迎宾馆的大门，驶上了环岛公路。
陈将军坐在后排，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甘蔗田，看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民，看着那些新建的厂房，看着那些正在铺设的公路。
“李部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琉球这几年，变化很大。”
李特没有回头。
“陈将军，您看到的只是表面。”
“表面就够了。”陈将军说，“一个国家怎么样，不看它的政府说什么，不看它的报纸写什么，看它的路修得怎么样，看它的工厂冒不冒烟，看它的孩子上不上得了学。这些，琉球都做得不错。”
李特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谢谢”？太轻了。说“您过奖了”？太假了。他选择了沉默。
车继续向前开。甘蔗田越来越少，房屋越来越多。当吉普车驶入首里行宫的大门时，陈将军看了一眼门口那块“首里行宫”的匾额——毛笔字，不算好，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这字是谁写的？”陈将军问。
“皇上自己写的。”
陈将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尚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那杯白开水。水是秘书新倒的，还冒着热气。他的目光落在办公室门口，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三下。
“进来。”
门开了，李特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陈将军。
尚书站起来。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双手撑着桌面、椅子向后滑出去、然后直起身的那种站。他的白衬衫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中泛着干净的白，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头发还是乱的——那几缕翘着的头发还在头顶，像是被风吹歪了的草。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陈将军面前，伸出手。
陈将军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尚书的右手是温的，陈将军的右手是热的——刚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握着车门的把手，余温还在。
“陈将军，请坐。”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李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钢笔拧开了笔帽。
尚书没有铺垫，直接开口了。
“陈将军，今天请您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从办公桌上拿起那叠退单通知，递给陈将军。
陈将军接过去，一份一份地看。他的阅读速度不快，但每看一份，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不是“惊讶”的皱，是“愤怒”的皱——那种“我知道这种事会发生、但真的发生的时候我还是很生气”的皱。
他看完了最后一份，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尚书。
“美丽卡人断供了。”
“对。”
“因为以色列。”
“对。”
“因为犹太人在华盛顿施压。”
尚书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陈将军，您怎么知道？”
陈将军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尚书先生，红党虽然还没有执政，但红党有眼睛，有耳朵，有脑子。美丽卡国内的情况，我们不是不知道。美籍犹太资本在民主党的影响力，不是秘密。以色列需要琉球的武器停下来，犹太人就会想办法让美丽卡的供应商停下来。这是政治，不是商业。”
尚书点了点头。
“陈将军说得对。这就是政治。杜鲁门说这是‘商业行为’，但谁都知道，这不是商业行为。这是有人在用经济手段，扼杀一个小国的生存权。”
他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但琉球不会让它扼死。”
陈将军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尚书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陈将军，琉球需要华夏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