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师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麦克和史密斯。他的脸在刺目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麦克先生,史密斯先生——你们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你们找我的律师谈吧。”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麦克站起来,想拦住他。
“钱老师,审讯还没有结束——”
“审讯结束了。我没有犯罪。你们不能非法拘禁我。”钱老师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下来,靠在墙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额头上没有汗,但他还是擦了。
他需要那个动作来平复自己的心跳。
消息传到王文武耳朵里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小陈从电报局回来,脸色白得像纸。他把电报送进王文武的房间,站在书桌前面,手还在发抖。
“王先生,钱老师被联邦调查局拦住了。不准出境。理由是‘国家安全’。”
王文武接过电报,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电报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兴奋时的习惯动作——不是紧张,是“棋盘上的棋子终于开始动了”的确认。
“发报给皇上。说‘钱老师同意去琉球,但被美丽卡政府拦截’。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去联系那些企业的老板。西部农机、某某金属、某某材料。每一个都联系。就说——王文武想见他们。时间、地点,他们定。”
小陈愣了一下。“王先生,那些老板之前求见您,您都拒绝了。现在您主动约他们——”
“此一时,彼一时。”王文武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小陈。窗外的旧金山在晨光中慢慢醒来,雾气正在散去,金门大桥的桥塔从雾中露了出来,像两根金色的针。“之前是他们求我们。现在,我给他们一个求我的机会。”
“机会?”
“告诉他们——琉球和他们的合作,原本非常愉快。但是因为一些‘眼红’的人,造成了今天的不愉快。现在琉球招牌的‘工作人员’受到了这些人的阻挠,琉球现在很心烦。一旦心烦了,工厂的产能就提不上去。提不上去,就没办法扩大需求订单。”
他转过身,看着小陈。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容,是一种——确认。
“小陈,你说,这些老板会来吗?”
小陈想了想。“会。因为他们想恢复和琉球的生意。”
“对。但他们更怕的——是琉球的订单永远回不来了。他们赔了钱,丢了客户,已经在董事会里抬不起头了。如果他们能把我们的订单抢回来,他们就是英雄。抢不回来,他们就是罪人。”他走回书桌边,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所以,他们会来的。而且,他们会帮我们的。”
西部农机的总裁霍华德是第一个到的。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副总裁米勒,还有两个律师。五十七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在王文武面前,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主动伸出手,弯了弯腰。那弯腰的角度不大,大概十五度,但足以让王文武看到他的发旋。
“王先生,您终于肯见我们了。”
王文武握住他的手。“霍华德先生,之前不见,是因为官司没打完。现在官司打完了,我们该坐下来谈一谈了。请坐。”
会议室在希尔顿酒店的二层,不大,大约五十平方米。一张长方形的桌子,能坐十个人。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棉布的,洗得很干净,但有一些褶皱。桌布上放着几个茶杯、一个茶壶和一碟饼干。王文武坐在主位,小陈坐在他旁边。霍华德坐在他对面,米勒和两个律师坐在霍华德两侧。
霍华德没有绕弯子。他的时间很紧,下午还要飞回芝加哥。
“王先生,我们想恢复和琉球的贸易。设备,琉球需要什么,我们供什么。价格好商量。”
王文武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酒店提供的,品质一般,但他没有皱眉。放下杯子,看着霍华德。
“霍华德先生,琉球也想和你们恢复贸易。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有一些‘工作人员’,在你们国家被拦住了。他们是科学家,是工程师,是琉球需要的人才。但他们离不了境。你们的政府说‘国家安全’,不让他们走。”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霍华德的眼睛。
“霍华德先生,您是生意人。您应该知道——政府是政府的,企业是自己的。政府可以关一扇门,但企业可以开另一扇门。”
霍华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米勒一眼。米勒微微点了点头。
“王先生,您说的那些科学家——是华人?”
“是。”
“名字?”
王文武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名单,放在桌上,推到霍华德面前。霍华德低下头,看着那些名字。他的目光在第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完之后,他把名单推回来。
“王先生,这些人——我帮不了。”
王文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顶级科学家。联邦调查局盯上的人,没有人敢碰。”
王文武把名单放回公文包,站起来。他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双手撑着桌面、椅子向后滑出去、然后直起身的那种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像一个即将宣判的法官。
“霍华德先生,那我也没有办法帮您了。琉球的工厂产能提不上去,就不需要那么多设备和原材料。您想恢复贸易——等琉球的工厂产能提上去了,再说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霍华德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他的右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白得发青。米勒看着他,两个律师看着他。
“总裁——”
“闭嘴。”霍华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让我想想。”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霍华德站起来。“回公司。给华盛顿打电话。我要见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