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李特。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让美丽卡人自己看，自己分析，自己下结论。他们看到的东西，会让他们自己说服自己。”
李特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皇上，那科学家那边——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来琉球，就是搞这些‘旧东西’？钱老师他们从美丽卡来，看到的是B-52、F-104，会不会觉得——”
“不会。”尚书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钱老师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干活的。他知道，B-52和F-104只是开始。真正的东西，不在展台上。”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而且，老李，你有没有想过——钱老师他们在美丽卡的研究所里，做的是最前沿的研究。但他们做的研究，离‘产品’有多远？十年？二十年？在琉球，他们做的研究，一年后就能变成导弹。一个科学家，最大的满足，不是发多少论文，是看到自己的研究变成了真的、能用的、能保护人的东西。”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一饮而尽。“所以，他们不会觉得失望。他们会觉得——来对了。”
下午两点，琉球大学理学院。
实验室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那些仪器上，照在那台静电加速器上，照在那几台正在调试的电子设备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焊接烟尘、机油和旧木头的气味——算不上好闻，但也绝不难闻。是实验室的味道。是钱老师闻了半辈子的味道。
钱老师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文件是琉球大学理学院的教学计划，他今天早上收到的。上面写着，他需要在接下来的学期里开设两门课——核物理导论，以及加速器原理。每门课每周三个学时，一共六个学时。
他看完了，把文件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一块麂皮绒布慢慢地擦拭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他在想一个问题——教书和搞科研，怎么平衡？他在加州理工也教书，也搞科研，但那里的学生基础好，不用他花太多时间。琉球的学生——他不知道。
“钱老师，在想什么？”邓老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站在那台质谱仪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调一个旋钮。
“在想上课的事。”钱老师把眼镜戴上，“琉球的学生，基础怎么样？”
邓老师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教。尚书说了，大学是琉球的未来。”
钱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就教。用心教。”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像一群人在跳一支谁也没练过的舞一样的声响。钱老师抬起头，看向门口。
尚书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很厚，鼓鼓囊囊的，边角有些磨损。他的身后跟着李特，李特的手里也拎着一个文件袋，一样厚，一样鼓。
“钱老师。”尚书走到实验台前，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那声响很闷，文件袋和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像一个重物落了地。
“陛下。”钱老师看着那个文件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认出这种文件袋了——上次尚书拿来的，是核潜艇的设计图。这次，又是什么？
尚书没有铺垫，直接打开了文件袋。他把图纸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摊在实验台上。A0幅面，折叠成A4大小，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和标注。四款导弹。巡航导弹，弹道导弹，反舰导弹，中程弹道导弹。
钱老师的手悬在图纸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的眼睛从第一张移到第二张，从第二张移到第三张，从第三张移到第四张。他的瞳孔——戴了眼镜也能看出来——在放大。那是大脑在高速处理信息时的生理反应。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这是——巡航导弹？射程多少？精度多少？”
“SM-62，射程一千公里，圆概率误差不到一公里。可以携带核弹头。”
钱老师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指尖从一条线滑到另一条线，像是在触摸一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东西。
邓老师放下了螺丝刀，走了过来。他站在钱老师旁边，低下头，看着那些图纸。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这些图纸意味着什么。美丽卡人的巡航导弹还在实验室里，苏联人的也在实验室里，图纸上的东西，已经开始量产了。
“陛下，这些图纸——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尚书看着钱老师，又看了看邓老师，又看了看那些图纸。
“现在。”
钱老师深吸一口气。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桌上，拿起第一份图纸，翻到第一页。那是一个总装图，导弹的轮廓在纸面上像一把被拉长了的匕首，弹头是尖的，尾翼是梯形的，弹体上标注着燃料箱、制导舱、战斗部。
“钱老师，”尚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来牵头这个项目。四款导弹，同时推进。SM-62和SM-65可以先走，SS-N-1和R-12稍慢一些，但不能停。”
钱老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些图纸，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尚书。
“陛下，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这些图纸——您是从哪弄来的？”
实验室里安静了。邓老师的手停在半空中，郭老师放下了西瓜，赵老师停下了笔。所有人都看着尚书。这个问题，他们每个人都想问，但没有人敢问。钱老师替他们问了。
尚书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看着钱老师，看了两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钱老师，有些问题，不要问。”
钱老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问了，如果我不回答，您不舒服。如果我回答了，您可能更不舒服。”尚书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回避问题，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不要问。把图纸变成导弹，就够了。”
钱老师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尚书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年轻，但里面没有二十多岁的人该有的浮躁和张扬。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平静。那种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下有什么在流动，但冰面上什么都看不到。
他低下头，看着图纸。“好。不问。”
他拿起钢笔，在第一份图纸的封面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琉球，一九四九年七月二十二日。项目启动。负责人：钱。”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邓老师。“老邓，巡航导弹的制导系统——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