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枚导弹——SS-N-1——的发射和前三枚都不一样。
它不是从陆地上发射的,是从一艘停泊在近海的军舰上发射的。那艘军舰是琉球海军最大的一艘——其实琉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海军,只有几艘近海巡逻艇。那艘“军舰”是一艘改装的货轮,甲板上铺了一层钢板,焊了一个发射架,看起来像是一个焊工学徒的毕业作品。粗糙,简陋,但能用。
周淮安站在观礼台上,手里拿着望远镜。他在等。等那枚导弹从货轮的甲板上飞起来。
货轮在海面上缓慢地移动,速度很慢,像是在散步。它在海面上画出一道白色的浪花,那浪花在晨光中像一条银色的蛇,在海面上扭动。它的甲板上,发射架已经竖起来了,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然后,SS-N-1飞了起来。
它的起飞方式和SM-62类似,是水平弹射的。弹射装置把导弹从发射架上推出去,导弹在空中翻滚了一下——那一下翻滚让周淮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以为它要掉进海里了——然后它的主发动机点火了,尾焰从喷管里喷出来,橘红色的,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它稳住了。
它贴着海面飞行,高度三十米,速度零点八马赫。它的目标是海面上的一艘靶船——一艘报废的登陆艇,被拖到了距离发射点大约几十公里的海面上,孤零零地漂着,像一个被遗弃的、生锈的铁盒子。
周淮安的望远镜跟随着那枚导弹。
他的眼睛在目镜后面微微眯起,手指在调焦环上轻轻转动,把那个模糊的光点调成清晰的轮廓。导弹的弹体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尾焰在它的尾部拖出一条橘红色的尾巴,那尾巴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像一根燃烧的针。
他的呼吸放慢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等——等那艘靶船消失。
导弹飞了大约两分钟。两分钟里,周淮安的心跳从正常飙到了一百三,又从一百三缓慢地降到了一百。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不是想说话,是呼吸变得急促了。
然后——报告靶船消失了。
不是“沉没”,是“消失”。火焰从船的中央喷出来,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赤红色的花。那花在晨光中开得极快,快到他只来得及看到它的花瓣从花心向四周飞溅——那是船的碎片。船体从中间断裂,船头和船尾翘起来,像一只被折断了脊椎的虫子,在水面上挣扎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
“轰”的一声从海面上传来,晚了大约一秒。那声音不是“砰”,是“咚”——沉闷的,厚重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铁锤砸了一口大钟。那钟声在空气中传播,穿过海面,穿过观礼台,撞在周淮安的胸口上。
他转过身,看着尚书。
尚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淮安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在微微收拢。那是他兴奋时的习惯动作,不是紧张。他在控制自己,控制自己不笑出来,不跳起来,不做出任何“不皇帝”的表情。
“尚书先生,这枚导弹——叫什么?”
“SS-N-1。代号‘扫把星’。”
周淮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扫把星?”
“对。扫把星。扫把星到哪,哪就倒霉。”
周淮安看着那堆正在海面上燃烧的残骸,看着那团橘红色的火光在灰蓝色的海面上跳动,看着黑色的浓烟从火光中升起来,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像一根扭曲的、指向天空的黑色手指。
“这个名字,起得好。”
上午九点整。
四枚导弹全部发射完毕。
观礼台上的人多了起来。不是周淮安带来的那些随员——他们被李特安排在后面一排,手里拿着笔记本,满脸都是“我刚刚看到了什么”的表情。是另一批人,一批从试验场的大楼里走出来的人。他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有的手里拿着文件夹,有的手里拿着对讲机,有的什么都没拿,只是走路。
他们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是军人那种“腰背挺直、步伐一致”的走法,是科学家那种“低着头、驼着背、脚步快而碎”的走法。他们的目光不在前方,在他们的脑子里。他们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那四枚导弹的飞行数据,还在计算那些数据的意义。
周淮安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叶企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他走路的姿势和几年前在清华园时一模一样——背微微佝偻,头微微前倾,脚步不急不慢。他的手里没有拿文件夹,没有拿对讲机,只拿着一副眼镜——圆框的,金丝边的,镜片很厚。
他的身后跟着赵忠尧。赵忠尧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安全帽夹在腋下,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他的步伐比叶企孙快,但走到了叶企孙身后就慢了下来,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这是一个习惯——跟在老师身后,不超前,不落后,刚刚好。
再后面是钱老师。钱老师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左胸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和一把尺子。他的手上沾着油污——不是刚才沾的,是昨晚在实验室里调试设备时沾的。他没有洗,因为他急着来看发射结果。
周淮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从大楼里走出来,朝观礼台走过来。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不是紧张,是一种——他也说不清。也许是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也许是一种“华夏不孤”的感慨。也许两者都有。
叶企孙走到观礼台上,站在周淮安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光,是一种——确认。确认他面前的这个人,是他在清华园时的学生,是他在西南联大时的同事,是他在抗日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的兄弟。不是“确认身份”,是“确认活着”。在乱世里,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周将军,好久不见。”叶企孙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