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歇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杜鲁门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给麦克阿瑟发电报。让他来华盛顿。我们需要听听他的意见。”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散会。”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艾克,你留一下。”
艾森豪威尔没有动。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杜鲁门和艾森豪威尔。
杜鲁门走回来,坐下,看着艾森豪威尔。
“艾克,你说实话——我们到底能不能赢?”
艾森豪威尔看着他。
“总统先生,我们不会输。但我们也不会赢。”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场战争,只能打成一个平局。和华夏人打成一个平局。然后——”
“然后?”
“然后,我们和他们,一起坐下来,签一个停战协议。谁都不输,谁都不赢。然后,各回各家。”
杜鲁门沉默了很久。
“艾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观了?”
“不是悲观,是现实。”艾森豪威尔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杜鲁门,“我在欧洲打了四年仗。我学到一件事——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当政治目标无法实现的时候,战争就应该结束。”
他转过身,看着杜鲁门。
“总统先生,我们在朝鲜的政治目标是什么?是统一朝鲜。现在我们能做到吗?做不到。那为什么还要打?”
杜鲁门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艾克,你说的话,我不爱听。但你是对的。”
美丽卡国内还在就朝鲜问题扯皮。但朝鲜的战争并不会停下!
杜鲁门的任期即将结束,他不想做个“失败”的总统,再将李奇微调到任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军队最高司令,离开朝鲜战场,后。杜鲁门认为可以给志愿军一个教训,然后再谈。让美丽卡体面的结束朝鲜战争。
一九五二年十月,上甘岭。
上甘岭,两个加起来不到四平方公里的山头。在比例尺大一点的地图上,这两个山头连名字都没有。但在战场上,它们是两个被鲜血浸透的名字——五九七点九,五三七点七。数字是海拔高度,小数点后面精确到了零点一米。
从十月十四日开始,美军以三百二十门大口径火炮、二十七辆坦克、五十余架飞机,向这两个山头倾泻炮弹、炸弹、燃烧弹。火力密度超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任何一场战役。一个参加过硫磺岛战役的老兵站在阵地上,听着那不间断的、像打雷一样的炮声,说了一句让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的话:“硫磺岛?那是小儿科。”
炮击开始的时候,一个叫陈大牛的机枪手正趴在战壕里擦枪。
他二十一岁,四川人,家里排行老三,爹妈叫他“三娃子”。三年前,他在村口看到一张布告,上面写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他不认识“援”字,也不认识“朝”字,但他认识“保家卫国”。他爹说,“保家卫国”就是不让美丽卡鬼子打到咱们家里来。
他把枪擦完了,装上弹链,拉了拉枪机。枪是仿苏联的郭留诺夫重机枪,加上三角架足足好几十公斤重,枪管上套着散热套筒,打完几百发子弹就得换枪管,不换会炸膛,枪管烫得能烙饼。他第一次换枪管的时候,手套没戴好,掌心烫掉了一层皮,露出了下面的嫩肉,疼得他直吸冷气。后来他学聪明了,换枪管之前先往手上吐两口唾沫,唾沫在枪管上嗤嗤地蒸发。
“三娃子,你那个枪管换了没有?”班长的声音从坑道那头传来。班长姓王,山东人,说话像吵架,声音大得能把坑道的土震下来。
“换了。”陈大牛把枪架好,枪口对准了山下的方向。
山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烟,只有灰,只有那些被炮弹翻过一遍又一遍的焦土。
“换了你倒是打一梭子试试啊!”班长的声音更大了。
陈大牛扣动了扳机。子弹从枪口窜出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打在远处的山坡上,溅起一小团尘土。枪声在坑道里回荡,沉闷的,厚重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铁锤砸一口钟。
“好使。”陈大牛松开扳机。
“好使就等着。鬼子快上来了。”班长把半截烟头掐灭在坑道的土壁上。
陈大牛不知道班长怎么知道“鬼子快上来了”——山坡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烟,只有灰。但班长说快上来了,那就是快上来了。班长打过济南战役,打过淮海战役,打过渡江战役,从山东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朝鲜。班长说的,不会错。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炮声。不是“炮声停了”,是“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呼吸变得困难,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个蜜蜂在脑子里飞。
“来了。”班长的声音从坑道那头传来,很低,很沉。
陈大牛从战壕里探出头。山下的烟雾中,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个,是一群。灰黄色的军装,钢盔,步枪——美军的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向上甘岭的阵地推进。坦克的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打!”班长的声音在坑道里炸开。
陈大牛扣动了扳机。重机枪的枪声在阵地上空回荡,沉闷的,持续的,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打桩机。子弹从枪口窜出去,在山坡上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线,打在那些灰黄色的身影上,溅起一朵一朵红色的花。
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多少人。他不敢想。他只知道,不能让那些人上来。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陈大牛换了十几次枪管,打了不知道多少发子弹。他的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响,听不到别的声音,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握了太久的枪,手指已经僵了,像一个被冻住的爪子。他的虎口被枪托震裂了,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枪托往下流,滴在地上,和那些黑色的尘土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泥浆。
他的嘴唇裂开了,不是风吹的,是干的。水早就喝完了。坑道里的水壶空了,水桶空了,坑道壁上的水珠被舔干净了。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舔到的不是水,是血。自己的血,咸的,铁锈味的。
“三娃子,你还活着吗?”班长的声音从坑道那头传来,沙哑的,像好几天没喝水了。
“活着。”陈大牛的声音更沙哑。
“活着就继续打。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