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二月五日。
天还没亮,车队就从北京饭店出发了。尚书的车坐了很久,从北京城区到八达岭,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颠簸得厉害。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睡,只是闭着。他在听车窗外面的声音——风声,车声,偶尔一声驴叫。
到了。
长城在山脊上蜿蜒,像一条灰色的巨龙,伏在白色的山脊上。山的背阴面积着雪,雪不厚,但很白,白得刺眼。向阳的一面雪已经化了,露出灰黑色的岩石和枯黄的野草。长城蜿蜒着,从这座山头到那座山头,从那座山头到更远的那座山头,一直延伸到天边。
尚书站在长城的烽火台上,手扶着城砖。砖很凉,很粗糙,砖缝里的砂浆已经风化了,用手一抠能抠下粉末来。他没有抠。他把手掌贴在砖面上,感受着那种粗糙的、冰凉的、坚硬的触感。
“这砖,是烧出来的。不是机器压的。一块一块,烧了那么多年,还没碎。”
周淮安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因为它结实。结实,是因为烧它的人,知道它要扛什么。”
尚书没有说话。他看着远方的山脊。长城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周淮安记了很久的话。
“周将军,琉球也需要一堵墙。”
周淮安看着他。“琉球的墙,不是砖砌的。是脑子砌的。”
尚书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周将军,您说话越来越像哲学家了。”
“不是哲学家。是打了太多仗,知道什么能挡住敌人,什么挡不住。”
两个人站在烽火台上,沉默了很久。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人的脸发麻,但谁都没有缩脖子。
济南,二月六日。
专列沿津浦线南下。列车在华北平原上行驶,窗外的田野是灰黄色的,玉米秆已经砍倒了,堆在地里,像一排排灰色的哨兵。麦苗还没返青,贴着地皮,矮矮的,灰绿色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村庄在远处,灰墙灰瓦,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中画出一道道平行的线。
尚书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他看得很认真,像一个在考试的学生在看试卷,生怕漏掉一个字。周淮安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津浦线的路线——北京、天津、济南、徐州、南京、上海。他用红笔在济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济南到了。”
列车减速,窗外的田野变成了房屋,房屋变成了街道,街道变成了城市。济南站到了。站台上有欢迎的人群——不是官方组织的,是群众自发来的。有人举着横幅,横幅上写着“欢迎琉球国王访问济南”。字是用毛笔写的,楷书,一笔一划,很工整。有人拿着花,花是纸花,红色的,黄色的,在晨光中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尚书走下火车,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欢迎的人群。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微微欠身——不是鞠躬,是那种“我收到了你们的心意”的欠身。站台上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烈的、像潮水一样的掌声。
尚书参观了济南的工厂。工厂不大,设备也旧,车床是民国时期的,皮带传动,哐当哐当响,声音大得人耳朵疼。但工人们很认真,有人在车床上加工零件,有人在铣床上铣平面,有人在钳台上装配部件。他们的手很巧,动作很快,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跳舞。
尚书站在一台车床前面,看着一个老工人加工零件。老工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铁屑刻出来的。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但他的动作很细,很稳,像是一个在做手术的医生。
“老师傅,您干这个多少年了?”尚书的声音不大。
老工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三十多年了。从北洋政府的时候就开始干。”
“三十多年。”尚书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那您见过很多机器。”
老工人把零件从车床上取下来,用卡尺量了一下尺寸,点了点头,然后把零件放进零件箱里。他这才抬起头,看着尚书。
“见过很多。但最好的机器,不是从外国买的。是自己造的。”他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说什么大道理,“自己造的,坏了知道怎么修。外国买的,坏了只能干瞪眼。”
尚书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老师傅,您说得对。”
老工人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他的手上有油污,黑乎乎的,他不好意思握。但尚书没有缩手,等着。老工人把手在工装裤上擦了两下,然后握住了尚书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有力,掌心有老茧,粗粝得像砂纸。
尚书松开手,转身对周淮安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几个人都听到了。
“周将军,华夏的工业底子不差。差的是时间。有了时间,什么都能造出来。”
周淮安看着他。“琉球有时间吗?”
尚书沉默了
小学在工厂旁边,是一栋灰色的平房,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济南市第一工人子弟小学”。木牌是新的,松木的,刷了一层清漆,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教室不大,坐了四十多个孩子,课桌是木制的,很旧,桌面被磨得发亮,边角有磕痕。黑板上写着一行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是粉笔写的,白色的,一笔一划,很工整。
尚书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孩子们也看着他,有的好奇,有的害羞,有的在窃窃私语。一个坐在第一排的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尚书,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她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尚书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向校门口走去。周淮安跟在后面,没有问他为什么看了那么久,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进去。他不需要问。因为他知道,尚书在想什么——琉球的孩子,也在这样的小学里读书。琉球的教室,也是这样朴素。琉球的黑板上,也写着同样的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周将军,琉球的孩子,也在学这些字。”
周淮安看着他。“因为他们和华夏的孩子,看的是同一片天。”
专列继续南行。车窗外的景色从灰黄色变成了灰绿色,麦田多了,玉米地少了,河流多了,沟渠纵横交错。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田野上投下一块一块金色的光斑,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