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茂终于转过身，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灰白，眼眶下面的黑影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
“让他来。现在。”
冈崎胜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是他自己草拟的，对琉球王国的抗议照会草案。措辞很强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琉球王国对名古屋市的核攻击是公然违反国际法的暴行。樱花国政府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并要求琉球王国立即停止一切敌对行动，对遇难者及其家属进行赔偿，并将肇事者交由国际法庭审判。”
吉田茂接过文件，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那些措辞强硬的句子上慢慢移动，像是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纸。
“冈崎君，您觉得有用吗？”
冈崎胜男愣了一下。“首相，这是外交程序——”
“外交程序。”吉田茂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琉球人不吃这一套。他们连联合国都没加入。抗议照会发给谁？发给他们的外交部？琉球有外交部。但他们会在乎吗？”
冈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吉田茂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冈崎。窗外的东京在八月的阳光下显得灰蒙蒙的，远处的废墟上，新建的楼房正在施工。
“冈崎君，您知道那枚核弹当量是多少吗？”
“六十万吨。”
“广岛那颗呢？”
“一万六千吨。”
“三十七倍。”吉田茂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三十七倍。他们不是在警告我们。他们是在告诉我们——上一次，是熊本。这一次，是名古屋。下一次，可以是东京。可以是横滨。可以是大阪。他们手里还有多少？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冈崎。
“所以，抗议照会——发。但不要指望琉球人会理。”
冈崎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草案。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首相，那我们要不要见克拉克？”
吉田茂看着他，看了两秒钟。“见。但不是现在。现在——先救灾。”
东京，街头。上午十点。
本乡通りの交叉点，东京大学门前。
人群开始聚集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学生站在路边，手里拿着白纸黑字的标语牌——“琉球是侵略者”“樱花国不能永远跪着”“恢复武装，保卫祖国”。他们的表情很严肃，但不是愤怒，是那种“我在做一件重要的事”的郑重。
然后人越来越多。从三三两两变成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几百个，从几百个变成上千个。他们举着标语，喊着口号，从本乡通一路走向皇居的方向，队伍越拉越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东京灰色的街道上缓慢地流淌。
一个年轻的学生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叫高桥，二十三岁，东京大学法学部三年级。他的父亲死在太平洋战争中，死在冲绳，死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他从不相信父亲是为了“正义”而死的，但他相信一件事——樱花国不能被任何人欺负。
他手里举着的标语牌上写着八个字——“祖国受辱，岂能苟活”。
人群中有人鼓掌，有人跟着喊口号，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一个穿着灰色和服的老妇人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菜篮子里装着豆腐和葱。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嘴唇在动，声音很小，没人能听到她说什么。
高桥看到了她。他停下脚步，走到老妇人面前。
“老人家，您在说什么？”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高桥。她的眼睛浑浊，眼角有白色的分泌物。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刻出来的。
“我在说——你们知道打仗会死人的吗？”
高桥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知道。但被打不还手，死的人更多。”
老妇人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她想说“我儿子死在冲绳了”，想说他死了之后，他的妻子改嫁了，他的女儿被别人收养了，她一个人靠卖菜活到了现在。她想说——死的人够多了。
但她没有说。她低下头，看着菜篮子里的豆腐。豆腐是白的，嫩嫩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让一下。”她从高桥旁边走过去，走进了旁边的巷子。菜篮子在手里晃啊晃，豆腐在塑料袋里颤颤巍巍。
高桥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钟。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前进！”他喊道。队伍又动了。
八月二日，下午一点。东京，第一生命大厦。
克拉克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不是香烟的烟——他已经戒烟了，是雪茄的烟。他很少抽雪茄，只在两种情况下抽。一种是打赢了仗，一种是输了。他分不清今天算哪一种。
参谋长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今天上午东京各个地区游行的主要组织者，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团体。
“将军，东京大学、早稻田大学、庆应大学的学生已经联合行动。下午两点，他们将在日比谷公园举行集会。预计参与人数将超过五千人。”
克拉克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在白色的瓷面上散开。
“五千人。他们在喊什么？”
“喊的是‘恢复武装’。”参谋长翻开笔记本，“主要诉求有三条：第一，樱花国重新武装，建立自己的国防军。第二，对琉球采取报复性军事行动。第三——脱离美丽卡的安保体系。”
克拉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第三条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确认。
“吉田茂呢？他在做什么？”
“他今天上午一直在官邸。据说他在和外务大臣商量对琉球的抗议照会。”
“抗议照会。”克拉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他们想要的是武装，不是抗议。”
参谋长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克拉克把雪茄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天花板下弥漫，像一个灰白色的、正在慢慢消散的幽灵。
“给吉田茂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我去见他，或者他来见我。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