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希卡姆空军基地。
吉田茂的专机降落时，太阳刚从科劳山脉的背后升起来。跑道被染成了淡金色，远处的椰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翻出银白色的背面。透过舷窗，他看到的是一幅标准的夏威夷明信片——蓝色的海，绿色的山，白色的沙滩。没有焦土，没有废墟，没有黑色烟柱。和名古屋完全不同。
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冈崎胜男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文件是下午会谈的备参，封面印着“绝密”的红色印章。他看到吉田茂在看窗外，低声说了一句：“首相阁下，我们到了。”
吉田茂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不是在看风景，是在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另一种光线。东京的光是灰的，名古屋的光是黑的，夏威夷的光是金的。他需要这些金色来冲淡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瓦砾堆里伸出的半只手，白布下面蜷缩的黑色轮廓，黑雨落在皮肤上发出的嗤嗤声响。
飞机停稳了。舷梯车驶过来，金属对接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脆。吉田茂解开安全带，双手撑着扶手站起来。。他走到舱门口，停了一下。
停机坪上没有红地毯。只有一辆黑色轿车和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美方人员。一个年纪大些，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金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两个人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态度。
吉田茂走下舷梯。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年长的美方人员迎上来，伸出手。“吉田先生，欢迎来夏威夷。总统先生安排您先到酒店休息。下午两点，他在官邸等您。”
吉田茂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干燥的，握力不大不小。“谢谢。”
他弯腰坐进轿车。冈崎坐在他旁边，翻译和秘书坐在后面那辆。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个盖子被盖上了。轿车驶出机场，驶上了H-1高速公路。路两侧是热带植物——棕榈树、旅人蕉、凤凰木，花朵大得不像真的，颜色浓得像假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块一块金色的光斑。
吉田茂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思考。冈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跟了吉田茂十几年，知道这是他想事情的信号。冈崎没有打扰他，低下头，继续翻看那份备参。
“冈崎君。”吉田茂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
“在。”
“下午的会谈，你先说。把名古屋的伤亡数字、经济损失数据、琉球与樱花国战争状态的法律依据——全部摆出来。一样一样说，不要急。”
冈崎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首相阁下，您不亲自——”
“我会说。但不是一开始。”吉田茂转过头，看着窗外。一棵巨大的榕树从车窗外掠过，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然后又露出蓝天。“我要先看他的反应。”
轿车驶入酒店大门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酒店在威基基海滩边上，白色的建筑，红色的屋顶，门口种着几棵巨大的榕树。门童穿着白色的制服，拉开车门的时候微微欠身。吉田茂下车时，腿有些发麻。他站了几秒钟，等血液重新流通畅。
前台的服务员是一个年轻女人，夏威夷人，皮肤是蜜色的。她看到吉田茂走过来，脸上堆出职业性的微笑，用英语说欢迎。翻译正要开口，吉田茂抬起手制止了他。他用英语说：“吉田茂。预定了房间。”
服务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从身后的钥匙柜里拿出一把铜制钥匙。“七楼，朝南，窗户对着大海。”
吉田茂接过钥匙，没有看房间号，直接走向电梯。
房间很大。落地窗，白色的纱帘半拉着。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威基基海滩，能看到那片海，能看到海平线上隐约的货轮轮廓。吉田茂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他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海，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纱帘拉上了。
冈崎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首相阁下，要不要先过一遍？”
“过。”
吉田茂在沙发上坐下。冈崎坐在他对面，翻开文件。
“第一，名古屋核爆的损失统计。截至昨日，确认死亡人数已达八万四千人，受伤人数超过十万。其中重度辐射病约三千人。医疗资源严重不足，防卫厅已经抽调了周边县的医护人员和防化部队驰援。”冈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吉田茂没有说话。
“第二，琉球与樱花国的战争状态。根据《旧金山和约》，樱花国放弃了所有海外领土，但和约中没有提到琉球。琉球王国政府一直坚持认为，樱花国从未向琉球投降，两国仍处于战争状态。尚书在多次公开场合重申过这一点。”
吉田茂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他们用这个理由炸了名古屋。”
“是。”
“第三呢？”
“第三——恢复武装。”冈崎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人听到，“防卫厅的意见是，如果美丽卡不同意恢复武装，樱花国至少应该拥有自卫性质的‘对地攻击能力’。不是核武器，是常规打击能力。中程导弹、远程轰炸机、以及——先发制人的权限。”
吉田茂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先发制人。”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防卫厅的人知道‘先发制人’在国际法上是什么吗？”
“知道。但他们的理由是——琉球人已经先发制人了。”
吉田茂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纱帘。那片海又出现在他眼前，平静的，蔚蓝的，像一个忘记了所有仇恨的人。他看着那片海，看了几秒钟，然后拉上纱帘。“冈崎君，你去休息吧。下午一点半，楼下集合。”
下午两点。艾森豪威尔的临时官邸。
官邸在钻石山脚下，一栋两层的白色建筑，殖民地风格，门廊是木制的，刷着白色的漆。门前没有站岗的卫兵，只有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助理。他带着吉田茂和他的随员穿过门廊、穿过走廊、经过会客厅，然后穿过后门，走进了一座花园。
花园不大。种着几棵棕榈树和一片不知名的灌木，灌木开着紫色的小花。有一条碎石铺的小路，通向一个木制的凉亭。凉亭下面，有一张藤制的茶几和两把藤制的椅子。
艾森豪威尔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