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尚书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榕树下,背对着李特,“澄清什么?说‘沙特买的不是战略核潜艇,是攻击核潜艇’?那记者就会问——‘攻击核潜艇能不能发射导弹?’我们说‘能’。‘那和战略核潜艇有什么区别?’我们说‘弹道导弹和反舰导弹的区别’。然后记者写出来——‘琉球承认核潜艇可以发射导弹’。越描越黑。”
他转过身,看着李特。“而且,费萨尔说的是实话。他也说了‘沙特买的,就是琉球有的’。琉球有核潜艇,确实是琉球有的。他没有骗人。是听众自己脑补了。”
李特沉默了很久。“皇上,那美丽卡人、英国人、红俄人会怎么反应?”
“会来。”尚书走回石凳边,坐下,“会一个接一个地来。先来的是美丽卡人,然后是英国人,然后是法国人,然后是红俄人。每一个人都会说——‘核不扩散’。每一个人都会说——‘琉球必须停止出口核潜艇’。每一个人都会说——‘这是国际社会的共同责任’。”
他端起白开水,一饮而尽。“然后他们会私下问——‘琉球还卖吗?多少钱一艘?’‘能不能便宜点?’‘能不能先给我们发货,让沙特人等着?’”
李特看着他。“皇上,您怎么知道?”
“因为这就是大国。”尚书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院子里安静了。风吹过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港口方向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的,悠长的,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发出的呼吸声。
李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他的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皇上,那我先去准备接待的事。”
“去吧。”
李特转身向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皇上,费萨尔那边——我们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提醒什么?”
“提醒他——他吹的这个牛,会给沙特带来什么。”
尚书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用。他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是核潜艇。他要的是全世界的反应。”尚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费萨尔在伦敦说的那番话,不是给记者听的。是给美丽卡人听的,给红俄人听的,给英国人听的,给法国人听的,给伊朗人听的,给埃及人听的。说给以色列听的。他在告诉全世界——沙特不好惹。他有石油,有美国人的保护,还有核潜艇。你们谁也别想动他。至于核潜艇到底有没有核弹头……只要没打出来,那就是有!”
李特站在院门口,想了很久。“皇上,您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干?”
“我猜到了。”尚书看着他,“但我没想到他干得这么漂亮。”
那霸机场的专机坪,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变成了万国博览会。
第一架降落的是美丽卡空军的C-121“星座”运输机。银白色的机身,机身上漆着“美利坚合众国”的字样,在晨光中像一枚金色的印章。它从东京横田基地起飞,航程不到三个小时,但飞行员的降落动作很重,轮胎和跑道摩擦冒出的白烟比平时浓了一倍——像是在表达某种不满。
舷梯车还没对接好,舱门就开了。
一个穿海军上将制服的男人出现在舱门口。他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太平洋的风吹出来的。他的军装是深蓝色的,胸口挂着一排勋章,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没有戴帽子。他站在舱门口,目光扫过跑道,扫过那面红底金边的三巴纹,在旗杆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他叫霍华德,太平洋舰队副司令,五十七岁。他来琉球之前,国防部长亲自给他打了电话。电话的内容很短——“去琉球。让他们停止扩散核潜艇技术。如果不行,看看我们自己能不能买到。要快。”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不是那种会问“为什么”的人。他问的是“怎么去”。现在他到了。
他走下舷梯。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重,军靴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他的副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公文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特站在舷梯下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的脸上带着那种他特有的、不卑不亢的表情——不是热情,不是冷淡,是“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也知道我在干什么”的笃定。
“霍华德将军,欢迎来琉球。”李特伸出手。
霍华德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有力,掌心有老茧。他的握手不是“打招呼”,是“试探”。他在试李特的握力。李特的握力不大不小,正好是社交场合的标准握力。霍华德没试出什么,松开了手。
“李部长,我这次来,是为了核不扩散的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寒暄”,是“开场白”。连过渡都没有。
李特的笑容没有变。“霍华德将军,迎宾馆已经准备好了。您先休息。”
“不休息。直接谈。”
“皇上今天下午才能见您。上午有其他安排。”
霍华德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紧。他看着李特,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下午几点?”
“三点。”
“好。”
他转身朝停在跑道边的黑色轿车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部长,红俄人到了吗?”
李特看着他。“还没到。”
“英国人呢?”
“也没到。”
霍华德没有再问。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扇铁门被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