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瀚升。”
“三十一岁。琉球那霸人。琉球消防局第二消防队小队长。一九五四年九月十一日,在琉球商贸大厦火灾救援中牺牲。追授琉球荣誉勋章。”
他念的是自己认识的人。
李瀚升,琉球消防局的,他见过。去年冬天,消防局的年终总结会上,李瀚升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杯茶,听领导讲话的时候在打瞌睡。会后李特走过去跟他握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他说“李部长,辛苦了”。李特说“你更辛苦”。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李特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把那张纸攥得更紧了,指关节白得发青。
“天海洋。二十八岁。琉球那霸人。琉球消防局第二消防队队员。一九五四年九月十一日,在琉球商贸大厦火灾救援中牺牲。追授琉球荣誉勋章。”
念到第三个琉球消防队员的名字时,广场上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有人在用手帕捂着脸,有人在低着头、肩膀在抽动,有人抱着旁边的人,把脸埋在对方的肩膀上。那些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变得隐隐约约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风铃声。
念完了十四个名字。
李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广场上的人群,站了片刻。然后他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保持了三秒钟。
他直起身,转过身,走回尚书身后。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雨中的树。
尚书走上前。
他站在麦克风前面,没有拿稿子。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雨落在他的头发上,顺着发梢往下流,流过额头,流过眉骨,流过眼角,流过鼻梁,流过嘴角。他没有擦。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送别十四位英雄。”他的声音不大,但从音箱里传出来,在广场上空回荡,在那些白色的花圈之间穿行,在那些低垂的挽联之间穿行,在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脸上穿行。
“九位来自华夏。五位来自琉球。”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本可以不进去。他们进去了。然后他们没有出来。”
雨声更大了。沙沙沙,沙沙沙。
“有人问我——他们为什么要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进去,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里面有人。有人还活着。有人还在等。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他们知道。但他们还是进去了。”
他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就是英雄。。”
广场上安静了。只有雨声。
“琉球不会忘记。”他看着广场上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被雨水打湿的脸,看着那一双双红肿的眼睛,“琉球不会忘记是谁帮我们扛过了这一天。琉球不会忘记是谁替我们挡了这一刀。”
他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场默哀。
雨声在默哀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无数隻手在轻轻拍打着地面。沙沙沙,沙沙沙。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都在雨里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那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泥地面。
默哀结束了。
尚书直起身,转身走回灵棚后面。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叩击声。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灵棚后面。
追悼会结束后,尚书没有回行宫。
他的车没有驶出广场,而是拐了一个弯,朝那霸中央医院的方向开去。李特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尚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皇上,医院那边——”李特开口了。
“我知道。”尚书没有睁眼,“去看伤员。”
车停了。那霸中央医院的门口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李淑芬。她的白大褂上还沾着血迹,不是新的血,是干了的、暗红色的、已经洗不掉的血迹。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眶下面的黑影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但她还是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尚书下了车。他没有打伞,雨落在他的头发上,顺着发梢往下流。他走到山下和子面前,停了一下。
“李医生。”
李淑芬微微欠身。“陛下。”
“伤员的情况。”
李淑芬的手指在病历夹上收拢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截至今天上午,共有住院伤员七十八人。其中重伤员二十三人,ICU收治十一人。烧伤科、骨科、神经外科、胸外科——所有科室都在满负荷运转。”
“人手够吗?”
“不够。”李淑芬没有犹豫,“但还能撑。”
尚书看着她,看了两秒钟。她的白大褂领口露出的锁骨下方,有一片被碘伏染黄的皮肤,是消毒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她的手指上有好几道细小的伤口,是被碎玻璃划的,贴着创可贴。
“辛苦了。”尚书说。
李淑芬摇了摇头。“陛下,跟我来。”
她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她的步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风中飘动,像一面被风吹破了的、灰色的旗。
病房在四楼。走廊很长,灯光是白炽灯的,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说不出的、甜丝丝的、让人鼻子发酸的焦糊味。那是烧伤病人的味道——皮肤被高温灼伤后,组织液渗出,混合着药膏的气味。
尚书走在走廊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他的身后跟着李特和两个随员,没有人说话。
李淑芬推开第一间病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