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得克萨斯州,达拉斯。中午十二点三十分。
天气很好。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很淡,像被风吹散的棉花。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街道上投下一块一块金色的光斑。得克萨斯州的十一月不像华盛顿那样冷,暖洋洋的,像一个还没有完全醒来的春天。
总统车队从达拉斯爱田机场出发,沿着休斯敦街向西行驶。街道两旁挤满了人群,有人举着标语牌,有人挥舞着旗帜,有人在欢呼。肯尼迪坐在林肯大陆敞篷车的后排,他的右侧是第一夫人杰奎琳,前面是得克萨斯州州长康纳利。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他没有整理,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自信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个人能搞定一切”的微笑。
他不停地向人群挥手,左手,右手,左手,右手。那动作很有节奏,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但他不累。他喜欢这样。他喜欢人群,喜欢欢呼声,喜欢那种“我是他们的总统”的感觉。
车队的行经路线是提前规划好的。从休斯敦街右转进入埃尔姆街,然后经过得克萨斯教科书仓库大楼,再通过一个下坡,驶上 Stemmons 高速公路。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路线,正常的时间,正常的人群。
当车队驶入埃尔姆街的时候,肯尼迪看到了那座教科书仓库大楼。七层,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窗户不大,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在意。他的目光从大楼上移开,继续看着前方的人群。
第一声枪响。
那声音像是鞭炮,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炸开。不,不是炸开,是“划开”——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把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肯尼迪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喉咙。他的眼睛瞪大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我中枪了”的不可置信。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杰奎琳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是那种“第一夫人”的微笑。那微笑在看到肯尼迪的手捂住喉咙的那一瞬间,凝固了。不是“消失”,是“凝固”。像一张照片被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住了,但时间还在走。
第二声枪响。
这一次,声音更大,更近。子弹击中了肯尼迪的头部。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头部向前倾,像一个被从后面推了一把的玩偶。血从伤口喷出来,溅在杰奎琳的粉色外套上。那件外套是香奈儿的,她今天早上刚穿上,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血是红的,暗红色的,在粉色布料上洇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不规则的花。
杰奎琳没有看那件外套。她伸出手,爬到车的后盖上,像是在捡什么东西。不是“捡”,是“本能”——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头,他的头。”特工克林特·希尔从后面的车上跳下来,跑向总统的座车。他爬上车后盖,把杰奎琳推回座位。然后他伏在车后盖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可能还会飞来的子弹。
车队加速了。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的,刺耳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街道两旁的人群还在欢呼。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看到总统的车突然加速,有人看到第一夫人的粉色外套上有红色的东西,有人听到了枪声,但以为是鞭炮。
“总统中枪了。”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然后更多声音。然后尖叫声。然后哭声。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下午。华盛顿的时间比达拉斯晚一个小时。达拉斯中午十二点三十分枪击发生时,华盛顿是下午一点三十分。
腊斯克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那是肯尼迪的椅子,但此刻肯尼迪不在。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是从达拉斯发来的,纸张在微微颤动。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腊斯克先生,达拉斯消息。总统——中枪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
麦克纳马拉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不是想说话,是肌肉突然失去了控制。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
下午两点。达拉斯帕克兰纪念医院。
急诊室的走廊里挤满了人。特工、警察、医生、护士、记者——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不是“悲伤”,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总统中枪了。这不是教科书上写的,不是训练课上教的,不是任何预案里有的。这是——“我们该怎么办”的茫然。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急救室里走出来。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水,是那种在战场上待了太久、见过太多死亡、已经对“生命”失去了感觉的麻木。
“总统先生——”他的声音卡住了,深吸一口气。“总统先生于下午一时整——去世。”
走廊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死寂——耳朵还在嗡嗡响,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声音,心跳还没恢复正常。然后,哭声从某个角落传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野兽受伤时发出的呜咽。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从走廊的这头涌到那头,淹没了所有的人。
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同一时刻。腊斯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电话听筒。他的手指在听筒上收拢了,指关节白得发青。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坐在那里,看着那部黑色的电话,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窗外,华盛顿纪念碑在阳光中像一根白色的针,指向天空。他看着那根针,看了很久。
麦克纳马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副总统在哪?”腊斯克没有回头。
“在达拉斯。他已经赶往医院了。”
腊斯克点了点头。“让副总统回华盛顿。让他在‘空军一号’上宣誓就职。”
麦克纳马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腊斯克先生,副总统——”
“他是总统了。”腊斯克转过身,看着他,“不管我们喜不喜欢,他是总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