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蹲在铁箱旁边,没有马上走。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粒红泥碎屑,钱勇踩过的地方,泥屑在灰里留下浅浅的印痕,边缘发暗,中心还带着一点湿气。他伸手又碰了一下,指腹蹭过泥屑,能感觉到里面掺着细沙——北区鱼塘的土质,和码头其他地方不一样,含沙量高,干透了会发白,半干的时候就是这个颜色,暗红里带着颗粒感。
他站起来,把地图展开,指尖沿着那条通向北岛旧仓库的线划过去,线在鱼塘边拐了一个弯,标注了一个小三角。老周说过,秦副署长每次转移受害者,都会经过鱼塘边的排水口。排水口连着码头地下管道系统,入口隐蔽,从外面看就是一段废弃的水泥管,半埋在杂草里,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
陈默把地图折好,塞回内袋,转身往仓库后门走。他刚推开门,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堵在通道中间。两人都穿着便衣,但站姿笔直,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是警校训练出来的习惯动作。
左边那个先开口:“陈默?”
陈默没答话,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老周给的那把旧匕首的刀柄。
右边那个往前走了一步,手里拿着一只对讲机,说:“秦副署长派我们过来保护现场,你从哪进来的?”
陈默说:“下水道检修工,过来看看管道堵没堵。”
左边那个笑了一下,笑容没到眼底:“检修工?这个点?”
他往前逼近一步,手伸向陈默的肩膀。陈默侧身避开,但走廊太窄,右边那个已经堵住了退路,对讲机里传来电流声,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模糊。
“别动。”右边那个说,手伸向腰后。
这时走廊拐角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一辆餐车推了出来,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响。苏姨推着餐车,车上摞着几只铝制饭盒,最上面一只歪着,盖子没盖严,露出半截酱色的排骨。她看见走廊里的阵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喊了一声:“小陈师傅,你订的盒饭到了,我找了你半天。”
两名便衣同时回头。苏姨已经走到跟前,把餐车往走廊中间一横,铝饭盒晃了晃,发出哐当的响。她看着左边那个便衣,说:“警官,你们也让让,我这车推不过去。”
便衣皱眉,正要说什么,苏姨已经弯腰去扶最上面那只饭盒,手一歪,饭盒翻倒,酱色的汤汁泼了一地,顺着水泥地淌开,油汪汪的一片。两名便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溅起来的汤汁。
陈默没有犹豫,侧身从餐车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钻过去,弯腰钻进走廊尽头的排水管口。管口直径不大,他缩着肩膀挤进去,膝盖磕在管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听到身后苏姨的声音:“哎呀,这汤洒了,警官你们别踩,滑得很。”
排水管里漆黑一片,陈默蹲在管口内侧,等了几秒,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走廊另一头走了。他摸出手机,屏幕调暗,照着管壁往前爬。管道内壁结着一层水垢,手撑上去滑腻腻的,膝盖压过的地方有水渗出来,冰凉。
他爬了大约十分钟,管道分岔口出现在面前。左边一条通向警署证物室,右边一条向北,地图上标注的鱼塘排水口就在那个方向。他往右拐,管道逐渐变宽,空气里多了一股腥味,混着淤泥和死水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活水流动过。
管道尽头是一处半圆形的排水口,铁栅栏锈得只剩半截,外面就是鱼塘。月光从水面反射进来,在管壁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陈默爬出排水口,蹲在塘边的泥地上,鞋底陷进软泥里,发出咕叽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沾上的泥和钱勇鞋底的一样,暗红色,掺着细沙。
他沿着塘边走了几步,排水口旁边有一堆半埋的杂物,烂渔网、破塑料桶、几只发黑的饮料瓶。他蹲下来,拨开烂渔网,底下露出一只黑色塑料袋,袋口扎着,半截埋在淤泥里,表面沾着一层干裂的泥壳。他扯开袋口,里面是一只旧手机,屏幕碎了,后盖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缠着。
手机已经没电。陈默从口袋里掏出充电宝,插上线,等了两分钟,屏幕亮起来,显示电量百分之三。他打开相册,里面只有一段视频,拍摄时间显示是八年前——老周明失踪那天。
他点开视频。画面模糊,晃动得厉害,像是拍摄者躲在什么遮挡物后面,只露出半个镜头。能看清码头边停着一艘灰色快艇,船身吃水很深,像是载了重物。快艇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警用雨衣,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另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正弯着腰,往水里推什么东西。水面泛起一圈白浪,那个东西沉下去,快艇晃了一下。
视频到这里断了,画面定格在快艇驶离的画面,尾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陈默把视频保存到自己的手机里,又看了一眼原视频的拍摄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老周明失踪当晚。
他把旧手机装回塑料袋,塞进淤泥里,重新用烂渔网盖好,正要站起来,排水口上方传来一个声音:“把排水口封死,我今天要看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是秦副署长的声音,隔着管壁传过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陈默蹲在塘边没有动,月光照在水面上,波纹一层一层荡开,把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红泥沾在橡胶纹路里,和钱勇鞋底上的一模一样。他站起来,沿着塘边往北走,脚步放轻,踩在软泥上几乎没有声音。身后传来铁栅栏被合上的声响,哐当一声,在空旷的鱼塘边传出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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