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邯郸宫前广场。
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赵国，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盛大的场面了。上一次，还是赵侯阅兵。
广场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之上，设有两个席位，分左右而坐。
左边，是秦国使节嬴驷。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锦绣深衣，头戴玉冠，面带微笑，尽显大国使臣的风范与从容。他的身后，还站着两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据说是秦王特意派来的，真正的农稷官，是侍弄了一辈子土地的大家。
右边，则是苏墨。
他依旧是一身农事司的朴素官服，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他甚至没有带任何随从，就那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赵王与一众公卿大臣，坐在更高处的主位上，神情各异。
赵雍站在赵王身后，手心里全是汗。他偷偷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苏墨，心里七上八下的，完全搞不懂，苏墨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平原君赵胜，则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他已经成了苏墨的“合伙人”，自然希望苏墨能赢。但他同样想不通，苏墨要如何在这场必输之局中，翻盘。
“时辰到！”
随着礼官一声高喝，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嬴驷站起身，对着赵王和满朝公卿，先行了一礼，然后，目光如电，直视苏墨。
“苏司丞，请了。”他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遍全场，“你我今日之辩，关乎两国邦交，关乎万民福祉。本使以为，当以‘天、地、人’三才为题，论农之根本。不知苏司丞，意下如何？”
【来了，先手抢占道德高地和话语权。天时、地利、人和，这是这个时代农业的最高指导理论。他想把我框死在这个理论里，然后用他几百年的经验积累，来碾压我。】
苏墨心中明镜似的。
他缓缓睁开眼，站起身，却没有看嬴驷，而是对着台下数万的赵国百姓，深深一揖。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嬴驷的眉头，微微一皱。
只听苏墨朗声说道：“今日，苏墨不与秦使辩‘天’，不与秦使辩‘地’，更不与秦使辩‘人’。”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不辩“天、地、人”，那还辩什么农？这不是不战而降吗？
就连赵王，都露出了不解之色。
嬴驷更是冷笑一声：“苏司丞，莫非是临阵怯场，要认输了？”
苏墨没有理他，而是继续对着百姓们说道：“因为‘天时’，是老天爷给的，风调雨顺，谁也求不来。‘地利’，是祖宗传下来的，土地肥沃贫瘠，早已注定。而‘人和’，看的是君王是否贤明，官吏是否清廉。这些，都不是你我今日，站在这里，靠一张嘴，就能辩出个高下的。”
这番话，说得平实而又在理，台下的百姓们，纷纷点头。
“那苏司丞，今日想辩什么？”一个胆大的农夫，在台下高声喊道。
苏墨微微一笑，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嬴驷。
“我今日，只与秦使，辩一个字。”
“——钱！”
“钱？”
这个字，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懵了。
辩农，怎么辩到“钱”上去了？
嬴驷的脸上，也露出了迷惑的表情。他感觉，节奏，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苏墨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我来问秦使！秦国奖励耕战，农人辛苦一年，种出百石粟米，上缴国库八十石，自己留下二十石，够不够一家温饱？”
嬴驷脸色一变：“此乃秦国国策，与你何干？”
“我再问秦使！秦国法令，商人地位低下，农人所产，除了上缴，便只能低价卖与官府。一斗米，换不来半尺布。辛苦一年，到头来，依旧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说的，对也不对？”
“你……”嬴驷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苏墨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他走下席位，来到高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万千面孔，声音里，充满了力量与激情。
“各位赵国的父老乡亲！你们告诉我，你们种地，是为了什么？”
“为了吃饭！”
“为了活下去！”
台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说得好！”苏墨猛地一挥手，“就是为了吃饭，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家里的妻儿老小，能吃上一口饱饭，穿上一件暖衣！这，才是农之根本！”
“什么天时地P，什么家国大义，那都是吃饱了饭的人，才该去想的事！我们这些泥腿子，想的，就是地里刨出来的粮食，能换回多少钱，能让我们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所以，我今天，就要和秦使辩一辩！究竟是你秦国重农，还是我赵国重农！”
苏墨猛然转身，戟指嬴驷，声色俱厉：
“你秦国，视农人为产粮之工具，生杀予夺，尽在君上！农人所出，皆为国战之资，百姓不得私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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