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下,朔风如刀。
两支刚刚还杀得血流成河的大军,此刻却诡异地对峙着,像两头伤痕累累的野兽,互相舔舐着伤口,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却谁也不敢先动。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两面大旗之下。
一面是楼烦部的黑色狼头旗,旗下的呼延灼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弯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随时会炸裂。
另一面,则是林胡部的图腾——一头更加狰狞的白色巨狼,旗下林胡王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阴云密布,眼神闪烁不定,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城墙上,这股凝重的杀气却被一声轻响打破。
“咔嚓。”
苏墨从亲卫手里接过一只烤得金黄的羊腿,不紧不慢地撕下一条,递给旁边早已看傻了的铁牛。
“吃点?刚烤的,撒了盐,香。”
铁牛:“……”
他看着苏墨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再看看城下那一触即发的数千胡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塞进羊肚子里的浆糊。
都尉,这心也太大了吧?
城下那两拨人,随便哪一拨冲上来,都够咱们喝一壶的。这两拨要是合流了,咱们连渣都剩不下。
您这会儿,怎么跟在自家后院看戏似的?
“都尉……这……”铁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城下,“咱们……不备战吗?”
“备战?”苏墨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说道,“箭在弦上,刀已出鞘,还备什么战?现在,是看戏的时候。”
他靠在墙垛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仿佛一个资深票友,一边品着美食,一边点评着台下的戏码。
【心理学上的“决策瘫痪”。当面临两个同样重要且后果严重的选择时,人往往会陷入犹豫和迟疑。呼延灼现在就是这样。攻城,为妻儿报仇,天经地义。但放过身后的林胡王,等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杀林胡王,泄心头之恨,可妻儿还在我手上,万一我撕票了呢?他的大脑现在就是一锅沸粥,短时间内,他做不出任何理性判断。】
苏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锅沸粥里,再添上一把最猛的火。
城下,沉默终于被打破。
林胡王催马向前几步,隔着百步的距离,高声喊道:“呼延灼!你疯了吗?没看到城墙上那个南朝人的嘴脸吗?他就是要我们自相残杀,你好歹也是草原上的一方雄主,怎么连这么简单的离间计都看不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仿佛是在规劝一个执迷不悟的兄弟。
呼延灼闻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笑,笑声凄厉而怨毒。
“离间计?哈哈哈!说得好!那我问你,白狼谷的伏兵,是谁布下的?我大营中发现的狼牙箭,又是谁射的?你别告诉我,这也是那个南朝人的计谋!”
“那本就是他的计谋!”林胡王急切地辩解,“他模仿我的箭矢,就是为了嫁祸于我!你我两部联手,方能称霸草原,我为何要在这时候背后捅你一刀?你用你的脑子想一想!”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若是放在平时,呼延灼或许会冷静下来思考。
但现在,他已经被愤怒和屈辱烧坏了脑子。
他只知道,他的粮草没了,老巢被端了,妻儿被俘了,而这一切的开端,都和林胡王脱不了干系。
“想?”呼延灼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胡王,“我现在唯一想的,就是把你这张巧舌如簧的嘴撕烂,再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眼看两人就要彻底谈崩,城墙上的苏墨,慢悠悠地擦了擦手上的油。
他冲铁牛使了个眼色。
“差不多了,该给这场戏加点料了。”
铁牛一愣,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就见苏墨转身对身后的亲卫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两个士兵押着一对母子,走上了城头。
正是伊兰阏氏和她的儿子,呼延豹。
伊兰阏氏的脸上带着屈辱和苍白,但眼神依旧倔强。而那个小狼崽子呼延豹,在看到城下父亲那熟悉的身影时,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阿父!阿父救我!”
这一声童稚的哭喊,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刺进了呼延灼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当看清城墙上那对母子的身影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阏氏!豹儿!”
呼延灼的嘶吼声,变得沙哑而扭曲。
他看到自己的妻子,草原上最高贵的女人,此刻却像阶下囚一样被人押着。他看到自己的儿子,楼烦未来的继承人,正满脸泪痕地向他伸出小手。
而他们的身后,那个该死的南朝都尉,正一脸平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猫戏老鼠的笑。
是掌控一切的笑。
“苏——墨——!”
呼延灼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林胡王看到这一幕,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他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苏墨这一手,直接掐住了呼延灼的七寸,把他逼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疯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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