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傍晚,萧景琰从宫里回来,推门进了林月儿住的偏院。她正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膝盖上铺着一张京城地图,八哥和白雪分别蹲在她左右肩上,虎妞窝在她腿上,白猴子蹲在石桌上,灰条缩在桌脚旁的地砖缝隙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老鞭趴在墙头负责警戒,大黄狗趴在她脚边压着尾巴专心致志地装死。
  她抬头看见萧景琰,冲他招了招手:“王爷来得正好。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的下落查到了——今天下午野猫帮在南城废庙里找到了他。还活着,但饿得只剩一口气。他躲了赵谦的追杀整整三年,一直藏在庙里没出过门,靠野猫叼剩饭活下来的。他说他手里有当年赵谦私通北狄的密信——原件,不是抄本,是赵谦亲笔写的,封着火漆,上面清清楚楚盖着兵部侍郎的官印。这封信如果能递到御前,赵谦不用审就可以直接定案。”
  萧景琰接过她递来的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目光从院子里这群毛茸茸的“情报员”身上一一扫过。八哥挺起胸脯,白雪优雅地别过脸假装在看风景,虎妞一如既往地淡定舔爪子,白猴子冲他比了个猴拳,灰条吓得缩回地缝里只留了根尾巴尖在外面抖,老鞭蹲在墙头纹丝不动地用独眼回视他,大公鸡从石榴树后面探出脑袋补了一句“鸡质科没问题,纸条是真的”。老黄牛在院子外头慢悠悠地哞了一声——意思是它用自己二十年的军旅经验看过那张纸条上的字迹,确认是北境军出身的文书所写,因为北境军专用的军报文书有个特殊习惯,落款日期只写天干不写地支,这个细节除了老军务没人知道。
  萧景琰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
  “三天后早朝,”他说,“所有证据一起呈上去。”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满地蹲着的动物,嘴角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毫不掩饰的笑意。
  “今晚王府伙房炖鸡。来人——给城隍庙也送一锅。每只猫一条鱼,每条狗一根骨头,每只耗子一碟炒黄豆。”
  灰条从地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黄豆?黄豆是炒的还是煮的?小的们牙口不好,太硬了嚼不动……”
  “炒的。”林月儿替萧景琰回答,“少放盐。放心,我交代过伙房。”
  灰条激动得尾巴尖直抖,连滚带爬地钻进地缝,大概是回去通知耗子大军了。
  当天晚上,镇北王府伙房灯火通明,炖鸡的香味飘出了三条街。城隍庙里,两百多只野猫围着三口大锅,每只猫面前摆着一条鱼,老鞭蹲在香案上,用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开饭”,整座城隍庙安静得只剩下猫嚼鱼的声音。八哥带着一群乌鸦蹲在王府屋顶上,每只鸟分了一碟芝麻油糕碎,乌鸦们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吃到甜食,激动得扑腾着翅膀把屋顶上的瓦片掀了好几块。大黄狗啃骨头的速度堪称恐怖,一人啃完三根大棒骨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说“明天还有没有”。白猴子霸占了伙房灶台,把炖鸡的锅底全刮干净了,吃完之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感叹“本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饱的饭”。
  大公鸡吃完自己那份鸡食之后,特意跑到伙房门口,对着里面还在忙碌的厨子打了个响亮的鸣。厨子当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林月儿听到了——大公鸡说:“做得好,以后你就是鸡质科的后勤保障人员了,好好干,鸡哥罩你。”
  林月儿蹲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毛茸茸在月光下大快朵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值得写进任何一本史书里——镇北王府宴请全城动物,鸡鸭鱼肉一应俱全,耗子都有炒黄豆吃。
  “姐姐,”虎妞叼着一条小鱼干走过来,把鱼干放在她脚边,“给你的。你没吃晚饭。”
  林月儿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把鱼干捡起来放进嘴里。咸了点,但味道不差。
  “谢了。”
  “不客气。”虎妞蹲在她旁边,开始舔爪子,“名单的事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查查北境那边的事了。赵谦虽然倒了,但他在北境军里还有三个参将没露面。黑脸怪今天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大概是被皇帝说了什么。北境最近又有战事,皇帝可能想让黑脸怪回去,但又怕他功高震主。姐姐,接下来才是硬仗。”
  林月儿啃着鱼干,望着头顶漫天的繁星,想起三天后萧景琰就要上早朝,把赵谦的罪证呈到御前。赵谦完了,但他背后那些参将还在,北境的战事还在,皇帝对萧景琰的猜忌还在。他们的敌人不止是赵谦,而是整个对北境军既依赖又忌惮的朝廷。虎妞说得对——接下来才是硬仗。
  但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橘猫,又看了看趴在院子里打着饱嗝的大黄狗,看了看在屋顶上跟乌鸦吹牛的八哥,看了看站在墙头、独眼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老鞭,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不怕。”她把最后一口鱼干吞下去,站起来拍拍手,“天塌下来,有三百七十二只耗子帮忙扛。”
  虎妞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轻轻甩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月儿觉得这只猫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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