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萧景琰和林月儿并肩进了慈宁宫。太后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她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多了不少,眼下的青黑很重,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看见萧景琰和林月儿进来,先挥手让所有宫女太监退下,然后指着面前的两个锦垫说:“坐。”
两个人都没有坐。萧景琰拱手行礼,正要开口,太后抬手打断了他——“不用行那些虚礼了。景琰,你走近些,让哀家看看你。”萧景琰走到太后面前。太后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那道旧伤疤上停了一瞬。她的手指微微发抖。然后她收回手,转头看向林月儿,说:“你就是林月儿?萧芷的儿媳妇?”林月儿上前一步,行礼。太后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的轮廓扫到她手腕上的银镯子。看到那对镯子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这对镯子——是萧芷刻的那对?”林月儿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让太后看得更清楚。太后凑近看了看,手指轻轻摩挲着镯面上“平安”二字的刻痕,眼眶慢慢红了。她说:“这对镯子,当年萧芷刻的时候,哀家就坐在她旁边。她在北狄王庭的囚笼里,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块碎银,又跟看守换了一根铁钉,拿铁钉当刻刀,一凿一凿地刻。手磨破了,血滴在银子上,她就用袖子擦掉,继续刻。她说‘刻的是平安,不能带血’。刻完那天,她的手肿了三天。”她收回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然后重新看着萧景琰,语气恢复了太后的沉稳。
“今天召你们来,不为别的。皇帝快不行了。太医说,多则半个月,少则三五天。他昨天昏倒之前,写了一份遗诏的草稿。哀家看了。”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向萧景琰的方向。“你自己看。”
萧景琰拿起那张纸展开。林月儿凑过去看,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内容很简短——立太子为帝,镇北王辅政,太后监国,三皇子释放,二皇子戍边。遗诏写到“三皇子释放”就断了,后面的“二皇子戍边”明显是后来补的,字迹更潦草,像是最后一口气写上去的。
“这份遗诏没有写完。”萧景琰说。
“对。皇帝写了一半就昏过去了。御医说,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即使醒过来,也不可能再提笔。”太后看着他,目光沉了沉,“这份草稿,哀家谁都没给看。太子禁足,二皇子圈禁,三皇子在宗人府。如果哀家把这份东西交出去,朝臣们会吵翻天。他们每个人都会挑对自己有利的那一句来念。‘立太子’——太子的人会死咬这一条。‘释放三皇子’——三皇子的人会拿这句话做文章。‘二皇子戍边’——二皇子的人会觉得这是削爵流放,反而会狗急跳墙。这份遗诏,哀家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人来执行。景琰,哀家问你——你能镇住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