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儿握了握他的手。掌心里全是汗，但他的手指是热的。她说：“我会派人告诉沈鹤，让他把旧营地那两棵新种的杏树再浇一遍水。等这边的事结了，我们回去看花。旧营地的野杏林，应该也快开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道笑纹慢慢浮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当天下午，灰条带着十二只最精干的耗子进了东宫地底。天黑之前，它们从东宫后面一条废弃排水沟里钻出来，灰条亲自跑到王府报信，浑身湿透，声音又急又快——“王妃！密道是通的！入口在东宫后花园假山底下，出口在城东大慈恩寺后面的枯井里。那条枯井常年没人用，井口盖了石板。耗子们进去的时候，井底还有新鲜脚印——是人的，不是耗子的。有人最近从那条密道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脚印的方向往城北去了。城北，又是城北。三皇子之前那个鸽房就在城北。”
林月儿立刻让北风带夜班猫去枯井附近蹲守，又让白雪带鸽子去城北上空盘旋，监视所有可疑的移动。她把这些消息汇总，正准备去禁卫军衙门找萧景琰，白猴子忽然从房梁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小片纸，是它刚从灰条身上顺手撕下来的。它把纸片放在她手心里，说：“这是灰条在井底捡的。本猴看了一眼，上面有字，但被水泡烂了。只有一个字能看清——‘宫’。”
宫。密道的出口在枯井，枯井通往城北，城北有三皇子的旧鸽房。宫字可能是“东宫”的宫，也可能是“皇宫”的宫。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这条密道还有另一条分支，通往皇城里面。林月儿把纸片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对虎妞说：“让北风今晚亲自去枯井。不要进井，在井口外面等。如果太子今晚从密道出来，立刻跟上去，看他去哪里。不要惊动他——我们需要知道他在城里的联络人是谁。只有把整条线摸清楚，才能一网打尽。”
虎妞领命走了。雪尾从后门跑进来，嘴里叼着一根鸽子的羽毛，放在林月儿脚边，说：“姐姐，二皇子府那边，鸽子又开始飞了。这次没有往北，往东去了。东边是码头。二皇子的人在码头还有据点。”林月儿把羽毛捡起来，放在案几上。二皇子往码头运信鸽，说明他还有后手。码头是京杭大运河的起点，往来船只多，人员杂，藏一两个人很容易。二皇子如果要在京城外找退路，码头是最方便的地方。
她坐在正厅里，把今天所有的情报按线条理了一遍。太子密道通往城北，二皇子信鸽飞往码头，三皇子虽然被关在宗人府，但他的鸽房和当铺旧部还没完全清理干净。三条线，三个方向，三种可能。她需要在皇帝驾崩之前，把这三条线全部斩断。否则，等皇帝驾崩的消息一传开，这三条线会同时爆发，把京城搅成一锅粥。
天色暗下来后，萧景琰从禁卫军衙门回来。他听了她的汇报，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今晚我去大慈恩寺。你让北风带路。我带暗卫去枯井守着。太子如果真的从密道出来，我直接截住他。不用审，不用问，直接送进宗人府。至于码头——沈渡今晚带禁卫军去查。以查走私的名义封码头，把二皇子的人逼出来。城北鸽房旧部已经没了，不用管。”他顿了顿，看着她，“你今晚留在府里。让虎妞和雪尾陪着你。白猴子跟我走。我需要它爬高看路。”
林月儿点头。她站起来，帮他整了整衣领。朝服还没换，深青色的袍子上沾了禁卫军衙门的墨渍。她把那粒墨渍用力搓了搓，搓不掉，就放弃了。他低头看着她搓墨渍的手指，忽然把她的手捉住，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动作极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然后他松开手，拿起雁翅刀，大步走出正厅。白猴子从他肩上回头朝她比了个猴拳，然后窜上院墙，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夜里，大慈恩寺后面的枯井旁，萧景琰等了整整两个时辰。太子没有从密道出来。但北风派去盯码头的猫传回消息——二皇子的人从码头撤了。他们放弃了码头据点，把几只信鸽全放走了。北风说，那几只鸽子没有往朔方飞，往南飞了。南边是江南。二皇子大概在江南还有退路。萧景琰从枯井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对暗卫说：“把枯井封了。从明天起，大慈恩寺后墙派人日夜守着。密道不能留。”暗卫领命去办。白猴子蹲在井沿上，用爪子拍了拍井口的石板，说：“太子今晚没出来。但他迟早会出来。他不可能一直待在东宫。灰条说了，东宫里的粮食只够吃五天。五天之后，他不出来也得出来。”
萧景琰没有回府。他连夜去了沈鹤那边，布置了第二天的布防。林月儿在府里等到四更天，实在撑不住，靠在案几上睡着了。虎妞蜷在她怀里，雪尾趴在她脚边，大黄狗守在门槛上，大公鸡在门房顶上守夜。天亮时她醒来，发现身上盖着萧景琰的披风。他回来了，但已经又走了——去宫里了。白猴子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小片纸条。林月儿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他的字，只有一句话——“密道已封。东宫粮尽之前，太子必出。静待。”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杏树上的花全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被晨风吹落，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花瓣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她觉得掌心沉甸甸的——因为这是今年春天开的第一朵杏花。旧营地的野杏林，应该也开了。她闭上眼睛，把花瓣贴在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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