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村道那边走了,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
军绿色常服的背影在暮色里很快就跟灰蓝色的天光融到了一起。
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把头顶的叶片吹得沙沙响。
周青瓷站在原地,手还攥着背篓的麻绳,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在空地和屋檐之间均匀地铺开,把天光、屋檐和人影都收进同一片暗蓝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只正在扒她裤腿的球球,球球仰着脑袋看了她一眼。
“吱”了一声,跳上了她的肩膀蹲好。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像是催她快走。
过了两天,周青瓷在屋里翻那本《本草纲目》,翻到五味子的那一页,看了两遍又合上了。
她抬起头来,看见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日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
她想了一会儿,
“姥姥,我出去一趟。”
姥姥正
“去哪儿?”
“村东头。”
“我那位表哥……回来了,上次说让我过去坐坐。”
姥姥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先是困惑
“长晏回来了?”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听说。”
“前两天。”
周青瓷说。
“我在村口碰见的。”
姥姥点了点头,又低头揉了两下面
“他那个人——面冷心热,你有话直说就行。”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揉面了,灶台旁边那碗水在桌面上搁着,被暮光在边缘处镀了一道暖黄的光。
周青瓷出了院子往村东头走。
村东头那几户人家她平时去得少,但路倒是认得的——过了那口老井。
再往前走几十步,靠墙根那扇半旧的木门就是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院子里有人应了一声“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谢长晏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碗茶。
军绿色常服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没有系扣子,领口松着。
看见
“进来坐。”
他说话的语气跟在村口那天傍晚一样平,只是嗓子里少了沙。
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等了片刻之后终于落定的柔和。
檐下的影子从门槛上退开一寸,日光正铺在他们之间那一道窄窄的空地上,把两个人都框进了同一个午后的安静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
墙根底下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每根的长度几乎一样,切口平整,一看就是部队里养出来的习惯。
窗台上搁着一把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书页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正屋的屋檐底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辫大蒜,被秋日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皱。
角落里放着一副用旧了的扁担和两只木水桶,桶底还带着半干的水痕。
周青瓷在院子里的一个小板凳上坐下来。
板凳不高,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曲起来,背篓放在脚边。
谢长晏在她对面的石墩子上坐了,把那碗茶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又起身从屋里拎了一把暖水瓶出来,给她也倒了一碗。
开水冲进粗瓷碗里,茶叶在碗底慢慢地舒展开来。
细长的叶片在茶汤边缘轻轻打着转,浮起几缕淡绿色的纹路,在白气里晃了一下又沉下去。
“你姥姥身体还好?”
他问。
“好着呢!”
周青瓷捧着碗,热度透过碗壁慢慢透进手心。
“比前两年好多了。”
“精神头足,饭量也上来了。”
谢长晏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
“那就好。”
“我小姨走之后,我一直没怎么回过这边。”
“前几年倒是托人问过,知道有个表妹在温家庄,但那边——”
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像把那半截话跟茶水一起咽了。
“我搬过来了。”
周青瓷说。
“不在温家庄了,在周家屯跟姥姥一起住。”
“我知道。”
谢长晏放下碗。
“回来那天听人说了。”
他看了她一眼。
“分户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院子里的风安静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和两碗冒着白气的热茶,中间那段沉默被日光和茶水的温度填平了。
她捧着碗喝了一口茶,茶汤入口微涩。
后味有一点回甘,像是那种放了两三年的粗茶,不金贵,但喝着踏实。
“你……一直在部队?”
周青瓷放下茶碗,偏过头看他一眼。
谢长晏正侧身把墙根底下被风吹倒的一根柴火扶起来,重新码好。
“嗯,在东北边防。”
他顿了一下,没有往下说具体的驻地。
周青瓷也没有追问,像是两个人都默认了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
“那你在村里待多久?”
她换了个话题。
“半个月的假。”
“已经过了七八天了。”
他低头转了一下桌上的茶碗,茶汤被阳光照出底下一道暗色的影子,像是那些时间忽然在他指腹底下有了重量和形状。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
谢长晏问她平时在家里做什么,她说看书、上山、逗松鼠。
他问她看什么书,她想了想,说医书。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却没有多问。
周青瓷也没有多说。
临走的时候,谢长晏站起来送到院门口。
她弯腰拎起地上的背篓,正要跨出门槛。
他在身后喊了她一声:“青瓷。”
她回头。
他站在门槛里面,逆着
“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该怎么说出口。
“可以来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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