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把驴车牵到路边,弯腰紧了紧板车上那几根已经空了的麻绳,抬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层没散尽的笑意。
“这个杨姐人不错,办事爽快。”
周卫国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钱在怀里拍了拍。
那沓大团结贴着棉袄内兜的布料,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一个踏实的分量。
周青瓷把自行车推到他旁边,车筐里装着那几本医书和那个牛
“舅舅,剩下的事都办完了,去我师父那儿吧!”
“总得去跟他说一声,您这个当家长的正式上门拜访一下。”
“头一回正式上门,总不能空着手。”
他说着把驴车靠边拴好,往东方红商店的方向走了两步。
周青瓷跟上去,两个人进了商店,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周卫国挑了两包点心,又拿了两瓶罐头放在柜台上。
售货员正低头撕包装纸的时候,他
“上门拜访,东西不再多,心意到了就行。”
周青瓷看了一眼那几样东西,没有拦着他,只等售货员把东西包好,替他接过来放进车筐里。
到了郑老那扇木门前,灰毛驴在巷口拴好。
树影正从墙头上斜斜地铺下来,把青砖地面切出一道深浅分明的界线。
周青瓷上前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郑老穿着一件灰棉袄站在门里。
看见周青瓷身后的
“进来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青瓷,把门带上。”
周卫国拎着那两包点心走在前面,郑老招呼他在堂屋坐下。
炭火烧得正旺,一进屋就感觉到一阵暖意。
周卫国把点心放在桌上:“郑老,头一回正式上门,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郑老看了看
“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又让周卫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两人隔着一张炕桌说了几句客气话——无非是“青瓷这孩子聪明”“学东西快”“以后请您多费心”之类的话。
周青瓷坐在旁边听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等着话题转完。
可周卫国没有急着转话题,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忽然话头一转,说起了周青瓷小时候的事——说她小时候胆子大。
五六岁就敢一个人蹲在村口看热闹。
说她记性好,村里人讲过的故事她听一遍就能转述给别人听。
郑老听着嘴角弯了起来,时不时插一句“然后呢”、“后来怎么样”。
周青瓷坐在旁边耳根渐渐烫了起来,她冲周卫国使了几次眼色。
周卫国像是没看见,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继续讲她小时候爬树摔下来也不哭的事。
郑老听得笑了起来,周卫国也跟着笑,周青瓷坐在旁边满脸通红。
低头摆弄自己棉袄的扣子,那个动作轻得像是想把那段被讲出来的时间重新扣回衣襟里。
郑老看着她那副模样,笑得更开了。
周卫国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郑老,我就不多打扰了。”
“青瓷以后跟着您学,有劳您费心。”
郑老把他送到门口,目送他推着自行车出了巷口,才转回身来关上门。
堂屋里炭火还烧着,郑老在太师椅上重新
“你上次拿回去那几本书,都看完了?”
“看完了。”
周青瓷把自己那几本书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本。
书页间夹着几张叠好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些问题和标注。
“有些地方没太看懂,我记下来了,想问问您。”
郑老接过那本书翻了翻,看见页边那些细小的铅笔标注,没有立刻答话。
先翻完了
“你问吧!”
周青瓷翻开第一张纸条,把上面记录的问题一一提出——有的是关于脏腑功能的理解偏差。
有的是针对一段古代经典的解释模糊,还有一味药材不同炮制方法的适用范围她拿不准,分不清入汤剂和入丸剂时到底该用哪一种。
郑老听完她提完第一个问题时,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像是在丈量那道问题的深度。
听到第三个问题时,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
他回答时的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是在之前考她《本草纲目》时那些问答的基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周青瓷听着他的解释,那些之前卡住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就通了。
郑老解释完最后一个问题时,镜头已经从桌面上移到了墙角。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木制人偶,约有一尺来高,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轻沉的声响。
人偶身上密密麻麻画着细线,线上标着一个个小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一个蝇头小字。
周青瓷伸手接过来,低头仔细看了看。
那些线条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底,在四肢和躯干上交错分布,像是一张被画在木头上的地图。
她抬头看向郑老:“师父,这是人体的经络和穴位?”
郑老手扶胡须点了点头,眼里头有一层像是被那声“师父”
“不错。”
“经络连脏腑,穴位通气血。”
“你先把这上面的穴位记熟了,记全了,下次来我教你行针。”
他说着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那句话的分量,又补了一句。
“行针是中医里最基础的治法之一,但也是最吃工夫的。”
“我十岁学医,十二岁开始摸针,练了四年才敢给病人下第一针。”
“你起步晚了,但记性好,可以补上。”
“把工夫下足了,就能赶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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